漫步泸定桥
■刘跃清
早就想去泸定,到那座闻名遐迩的铁索桥上去走走,听听大渡河的水声,吹吹那河谷的风,抚摸根根铁索穿越古今的苍凉与厚重。思忖多年,直到今年过年才得以成行。
泸定县城依山傍水,地势虽不甚高,但两岸山岭裸露,草木稀疏,少见高大乔木的踪影。时值午后,本就无力的冬日暖阳早已隐没,凛冽山风袭来,吹得人直打颤。驻足河畔,极目远眺,冬日的大渡河水势不减,湍急奔流。深水处凝成一泓幽碧,水面上不时有漩涡生成、疾转,旋又消逝无踪。岸边偶见垂钓者身影,更添几分静谧与孤寂。对岸桥头,一排仿古茶楼酒肆高悬起串串大红灯笼,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耀眼,也透着一丝清冷。
始建于清康熙年间的泸定桥,是一座铁件总重达40余吨的铁索桥。这座桥因红军长征途中“飞夺泸定桥”这一著名战例而永载史册、闻名遐迩。讲述这段英雄史诗的电影《大渡河》,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也是我儿时观看次数最多的影片。
改革开放初期,在我的家乡湘中偏远山村里看场电影实属难得。通常只有遇到老人寿诞、婚嫁喜事或是子女金榜题名,乡亲们才会热热闹闹地放一场电影。或许是乡里的放映员很久没进城了,片源许久未曾更新,有大半年间,反复出现在村中银幕上的,便是那部讲述红军强渡天堑的经典影片——《大渡河》。尽管对情节与台词早已烂熟于心,我们这些孩子仍是每场必到,看得如痴如醉,那份热情始终如一。影片中那位老班长坠落悬崖、英勇牺牲,战友们撕心裂肺呼喊“老班长”的场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我正担任我们班级的班长。课间嬉戏奔跑时,伙伴们便常常顽皮地拉长声调,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喊我“老班长”。这童稚的呼唤,仿佛在不经意间,将银幕上那悲壮激昂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悄然播撒进了我们幼小的心田。
走近泸定桥,桥头飞檐翘角、古朴大方的清代木板房风貌依旧,匾额上康熙御笔题写的“瀘定橋”三个繁体大字苍劲有力。冰冷的铁铸将军柱、斑驳的桥台柱石,连同那錾刻着工匠姓名的铁环,无不在默默诉说着跨越3个世纪的沧桑岁月。此情此景,恰似桥下奔腾不息的大渡河水,如泣如诉。
行走在泸定桥上,桥身如秋千般晃动,时急时缓、幅度时大时小,令人不敢轻易俯视脚下奔涌的大渡河水。若遇对向来人,需侧身避让于桥边,桥体晃动便愈发明显。桥头警示牌赫然在目:“请勿行走桥边,危险!”今人行走于铺设木板的桥面尚且如此小心谨慎,那么,90余年前,面对冰冷空悬的铁索、耳畔咆哮如雷的激流、头顶呼啸的弹雨,那支英勇的队伍,又该以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勇气与信念,去完成那气壮山河的冲锋。
1935年5月29日下午4时,那场彪炳史册的战斗打响了。由2连22名共产党员和骨干组成的突击队,冒着枪林弹雨,攀踏着冰冷的铁索,向对岸敌阵发起冲锋,夺取桥头堡。3连官兵紧随其后铺设桥板,保障主力部队迅速通过,攻占城区。如今,矗立桥头的纪念碑上,镌刻着廖大珠、王海云、李友林、刘金山、刘梓华等5位勇士的英名。据多方考证,迄今已有12位勇士的姓名被寻回。其中4位,有幸亲眼见证了新中国诞生。距桥西岸下游不远处,一座线条刚毅、气势恢宏的红军战士雕像巍然屹立。有人说他们在微笑,有人说他们正咬紧牙关奋力冲锋,仿佛下一秒即将发出震彻山河的呐喊。忆及军旅生涯中采访过的老红军,他们说长征路上能走到最后的,往往并非那些体格最魁梧、力气最大的战士。那些身强力壮、身手矫健者,总是冲锋在前,最先倒在枪林弹雨之中;或是默默背负起瘦弱战友的枪支行囊,自恃能扛得住,却因体力透支,最终长眠在征途之上。正是这前仆后继、舍生忘死的英雄壮举,托举着一支队伍穿越黑暗,引领着一个民族走向复兴,支撑着一个国家迈向光明。这,便是英雄存在的永恒意义,也是我们世代敬仰与歌颂的精神源泉。在那艰苦卓绝的伟大征程中,有太多如同飞夺泸定桥的勇士,连名字都未曾留下。但他们的热血,早已浸染成共和国旗帜上最鲜红的底色;他们的忠魂,如同巍巍青山、浩荡江河,永远守护并壮美着这片他们以生命捍卫的土地。
站在泸定桥上远眺,上游不远处,红艳艳的雅康高速兴康特大桥宛若长虹,横跨天堑,一头连着海子山,一头接着二郎山,隐约可见车辆如梭,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古老的泸定桥与崭新的兴康特大桥同框而立,构成一幅跨越时空的壮阔图景:一座俯身河谷,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一座飞跃云端,诠释着发展的速度,彰显着时代的力量。这静默的“对话”,是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对照。
行走在这由木板与铁索构成的桥面上,耳畔是亘古不息的水声,指尖触及的是被岁月磨得光亮的铁环。每一步的轻晃,都仿佛叩响历史的回音。那些曾在此浴血冲锋的身影,与今日桥上驻足凝望、拍照留念的游人,他们的足迹在时空的某一个节点上重叠——勇士以生命铺就的通途,如今正承载着后人的安稳步履与静好岁月。桥,还是那座桥;河,依旧是那条河;而人间,早已换了新天。
漫步泸定桥,每一次驻足回望,都是一次与历史的深情对话。英雄的精神,在新时代的山河间永续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