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匹马
■郑重语 李贝贝
打下最后一仗,炮弹就剩这两发了。
那是在毛儿盖,全连接到命令:向北,过草地。筹粮筹了3天,每人只分到三四斤青稞麦——有的还是从土司粮仓的砖缝里一粒粒抠出来的。出发前夜,连长把全连集合起来,只说了3句话:没路了;后头是追兵;往前,是草地。
天亮时分,他们踏进那片没有人烟的水草地。走了两天,已经有战士陷进泥潭没救上来。第三天,炮兵连减员严重,只剩下不到60人和最后一匹马。
那是一匹白马。四蹄粗壮,背上驮着全连最后两发迫击炮弹。湘江、乌江、赤水、金沙江,它都蹚过来了。夺娄山关的炮弹是它驮上去的,土城抬下来的伤员是它驮回来的。炮兵连的兵都管它叫“老伙计”,没人说得清它几岁,只知道从江西出发时它就在。
那天天阴,没有雨。白马不小心陷进了沼泽。
指导员走在最前头,听见身后有人喊:“‘老伙计’陷进去了!”他回头时,那匹马已经矮了半截,两条后腿没在黑绿色的泥浆里,正往外拔,却拔不出来。
“别动!”连长冲过去,又猛地刹住脚——他面前3米外,泥地上冒着细密的水泡。
“老伙计”不动了。它仰起头,看看连长,又看看围过来的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没有人说话。
炮兵连原有3匹马。过夹金山时冻死一匹,还有一匹夜里倒在宿营地,再也没起来。剩下这匹“老伙计”,是全连最后一匹马。
它驮过伤员。三班副发烧说胡话,是它驮了20多里,把人从鬼门关驮回来。它还驮过红小鬼。连里最小的战士叫石头,15岁,两只脚用破布条缠了又缠。他哭出来了,“老伙计”看着他,嘴里发出轻轻的嘶鸣。
“把炮弹卸下来。”连长说,“踩草甸,当心。”几个战士试着往前挪,解绳子,抬炮弹,脚下的草甸微微下沉,泥水从边缘往上涌。“老伙计”呜咽了一声,泥浆已经快没过它的肚子。
炊事班班长老周摸出了刀。那把刀割过野菜,削过树皮。头一天,老周把仅有的一把炒面留给伤员,自己灌了一肚子水,此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攥着刀,嘴唇哆嗦:“连长……马肉能顶两天。”没有人应声。
泥浆到了“老伙计”的胸口。它喘着气,鼻孔张得很大,呼哧呼哧的。
三班副被人扶着走过来。他的烧还没退,脸上通红,走到离马不远的地方。他看着周班长手里的刀,又看看陷在泥里的“老伙计”,声音沙哑:“周班长,我这条命,是‘老伙计’从鬼门关驮回来的。”
老周的刀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泥浆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怪物在吞咽。老周看看马,又看看三班副,再看看周围的战友——站着的只有一半,其余的都躺着、靠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人重要还是马重要?”老周的声音有些抖。没有人回答他。
石头走过来。他脚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走到老周跟前,把刀拿过来。石头拿着刀,走到“老伙计”旁边的草甸上。“老伙计”看着他,眼睛里有两汪水。
石头蹲下来,把刀插在泥里。“我不吃……它驮过我。”
“老伙计”又往下陷了一些。它的舌头伸了出来,耷拉着。它的眼睛始终看着人,那些熟悉的脸上,神情是那么沧桑,又是那么坚定。
连长摘下帽子。“集合!”能站的站,能爬的爬,在三丈外站成一排。躺着的伤员,被人扶着坐起来。
“敬礼——”
所有的人都将手举起。那些手,“老伙计”都认得——照料过它的,牵着它走过山路的,从江西一路与它生死相依的……如今,有的缠着绷带,有的露着骨节,有的肿得变了形……齐刷刷举在眉边。
“老伙计”眨了眨眼睛。泥浆漫过它的脖子。它把头仰起来,尽量仰起来,像要再看看战友,又像要再看看走过的路。它的嘴巴最后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它沉下去了。泥浆合拢,“咕嘟”一声,冒了几个泡。
连长站了很久。“走吧。”他说。没有人动。
“走!”他吼了一声,嗓子劈了。
石头捡起那把插在泥里的刀,别在腰上。老周背起两发炮弹。三班副被人架着,一步一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石头突然站住,回过头。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渐渐平息的泥坑。阴云散开一些,夕阳照在上头,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伙计’不在了。”石头说。
“它还在。”指导员接过话,声音很轻,“剩下的路,我们替它走。”
那晚宿营时,战士们挤在一起,背靠着背,谁也不说话。篝火燃着,半明半暗。
石头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伙计”陷下去时看他的那一眼。他醒了,再也睡不着。夜还长,他就哼起歌来,是江西老家的山歌,娘教他的。调子走了样,词也记不全,就那么哼着。
连长一直没睡。他坐在风口,望着来路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有一个泥坑。泥坑下面,有他们的战友。
歌声断断续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快亮了。明天,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