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的红
■宋海峰
江西永新,位于罗霄山脉中段。
这片横亘湘赣边界的土地,从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建立之日起,就被列为“创造群众割据,布置长期斗争”的战略要地。
那天,我踏着晨雾走进这片土地。那些星罗棋布的革命旧址,如火种在岁月中静静燃烧,诉说着“永新红”的生生不息。
北伐战争时期,罗霄山脉的林间小道上,印刻着共产党员欧阳洛、刘真、刘作述等人的足迹。他们穿行在田埂与街巷,把革命的火种播撒进城镇农村。那时的永新,禾水两岸田地里的农民们放下锄头加入农会;城镇手工作坊里的工人们放下工具组建工会与纠察队。反军阀、斗劣绅的呼声,顺着山谷的风传遍湘赣边界,工农运动的浪潮在红壤上翻涌。
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群山。永新的共产党人在密林深处找到了方向。他们组织工农暴动队,向反革命势力发起攻击。毛泽东后来在《井冈山的斗争》中写下:“暴动队始于永新,原是秘密的,夺取全县以后,公开了……”
阳光穿过澧田镇枧田村的古树枝丫,洒在青石板上。光影交错间,我仿佛听见了1927年7月那场暴动中响起的嘹亮歌声:“枧田工农数百人,列成队伍闹暴动……”枧田村暴动队员和农民们手持梭镖大刀,一举捣毁澧田区公所,营救被关押的农会干部。山林间燃起的烽火,揭开了永新革命武装斗争的序幕。
10多天后,永新工农暴动队与宁冈、安福、莲花等县的农民武装汇合,手持鸟铳、大刀,向着永新县城进发。县城外,溪涧回旋,云雾缭绕。暴动队伍沿山道潜行,最终攻克城池,营救了被捕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红旗插上城楼,如同惊雷划破长夜。
永新的红,自然离不开三湾的光彩。
1927年9月29日,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工农革命军余部,沿着蜿蜒崎岖的古驿道,走进了湘赣边界的群山深处——永新县三湾村。
彼时的部队不足千人,悲观情绪弥漫在深山暮色中。那个秋夜,“泰和祥”杂货铺里的油灯,穿透了山林的黑暗。毛泽东在这里主持召开前敌委员会扩大会议,作出了缩师为团、支部建在连上、建立士兵委员会的决定。
我站在枫树坪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樟树下,瞻仰毛泽东铜像。身旁溪水潺潺,风过树梢,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毛泽东铿锵有力的话语。那句“贺龙两把菜刀起家,我们有两营人,还怕干不起来吗”,至今仍在山谷间回响。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我仿佛看见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士兵列队肃立,聆听着革命的宣言。
三湾改编后,这支部队焕然一新,永新的革命斗争也有了正确的思想指引。
漫步湘赣革命纪念馆,我的耳畔仿佛响起毛泽东当年的嘱托:“我们看永新一县,要比一国还要重要。所以现在集中人力在这一县内经营,以应付敌人的会剿。”
当时,井冈山根据地人口不满两千,产谷不满万担,大部分军粮都要从永新输送。毛泽东曾多次深入永新农村,在田埂上与农民谈心,在农舍里召开座谈会,亲手抓党组织建设、政权建设和土地革命。
经过毛泽东大力经营的永新,建立了党和人民群众的坚实基础。随着土地革命的深入开展,最广大的底层工农被唤醒,人民群众对共产党和红军的支持与日俱增,形成鱼水相依、血肉相连的军民关系。
永新的红,见证了龙源口大捷的荣光。站在龙源口石桥上,桥下溪水潺潺,桥身的石板上仍留有清晰弹痕,似乎诉说着1928年6月23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赣敌杨池生、杨如轩部5个团进犯根据地,永新的赤卫队、暴动队与红4军并肩作战,山林间的梭镖、大刀与红军的枪炮声呼应。经过激战,红军歼敌一个团,击溃两个团,缴枪千余支。“不费红军三分力,打败江西两只羊”的民谣,至今仍在禾水两岸流传。
湘赣革命纪念馆的资料记载,在1928年7月的“永新困敌”战斗中,红4军31团联合地方武装,阻挡了赣敌11个团的进攻。把敌人围困在县城周围20余天,靠的是永新人民的协力战斗。其间,永新除动员3万余名群众,组织多个赤暴团直接参战外,百姓还自发为红军送饭送水、运输弹药、站岗放哨、捕捉敌探、看护伤员。
在九打吉安战斗中,永新动员数十万群众连续不断地参与战斗。在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战斗中,永新人民一面扩大地方武装、筹集支前资财,阻击来犯之敌,配合中央红军作战;一面广泛动员青壮年参加红军,奔赴前线作战。
多年后,萧克上将在为《永新苏区志》作序时写道:“为革命根据地的建立,为苏维埃政权的巩固和发展,为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永新人民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坳南乡牛田村的青砖灰瓦间,湘赣省委、省苏维埃旧址静静矗立。1931年秋,以永新为中心的湘赣革命根据地正式形成。
旧址大厅墙上的地图上,2.8万平方公里的红色区域令人心潮澎湃。从赣江以西到粤汉铁路以东,25余县的100万苏区人民,将希望汇聚在这里。
1934年8月上旬,红6军团9700多人从这里出发开始西征。留守的红军游击队则在崇山峻岭中,开展游击战争。冰天雪地中,他们以山林为家,用野菜充饥,即便与中央失去联系,仍坚持战斗。
永新的红,是古樟的苍劲,是清泉的澄澈,是革命先烈热血浸染的底色。
在永新革命烈士纪念馆,欧阳洛烈士的铜像目光坚毅。馆内的泛黄手稿与旧物,诉说着他“大丈夫死就死,决不投降”的凛然气节。史料记载,永新仅被追认为革命烈士的就有8000余人。他们将鲜血洒在革命征途上,让永新的红更加厚重,也让井冈山精神有了鲜活的注脚。
夕阳西下,禾水河畔。我想,永新的红与井冈山精神早已融为一体,如同禾水奔流,绵延不绝;如同罗霄古樟,根深叶茂,永葆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