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心
■朱云龙
我珍藏着一张50环的靶纸,那靶纸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像昨天刚从靶场上取下来似的。
那年11月,松辽大地,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新兵营的靶场,却热气腾腾——我们这批新兵终于盼来了实弹射击的日子。头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班长“有意瞄准,无意击发”的叮嘱,像钉子似的钉在脑子里,我默念着直到意识渐沉。
第二天一早,我们集合完毕。靶场上飘着沙尘,远处的胸环靶在灰蒙中若隐若现。趴在射击地线,弹夹卡进枪膛的脆响,在空旷的土地上格外清晰。轮到我时,卧倒、装弹、开保险,这些练了上百遍的动作一气呵成。当右腮贴上枪托,右眼透过觇孔对准星时,我的心突然“咚咚”狂跳。
深吸几口气,我尽量稳住心神。眼前的准星像被风吹乱了,晃来晃去。
我咬紧下唇压住急促的呼吸,指尖死死扣住枪身不敢有半分晃动,脑海里瞬间闪过班长平日一遍遍教我的稳枪动作和口诀——沉住气,慢呼吸,准星不晃,子弹才稳。
终于,准星稳稳卡在靶心下沿。我的眼里,只剩下觇孔、准星和靶心,三点一线纹丝不动。我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预压扳机。“砰——”第一枪响了,枪托撞在肩窝,火药味混着沙尘钻进我的鼻孔。我没动,等硝烟散去,准星重回原位,接着打出第二、第三、第四发,每一枪都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5发子弹打完,我站起来时腿软手也软。靶壕里的报靶员举起报靶杆,画了个大大的圈——满环。我愣住了,战友用胳膊捅我一下才反应过来,像在做梦。两个月来练瞄准练到眼花、据枪据到胳膊发抖、趴在土地上被风沙刮得满嘴是沙的苦,都值了。
那天,团里有5个新兵打出50环,领导给我们发优秀证书。合影时,我想尽量严肃一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连长让我把靶纸留着,说这是我的第一张满分卷。我把它整整齐齐叠起来夹在日记本里,和入伍通知书放在一起。
前阵子整理旧物,我又翻出了这张靶纸。靶纸上那5个弹孔还在,对着光能看见5束细细的阳光,像5颗星星。我耳边又响起班长的话:“当兵的人,一辈子就图个打得准。”他说这话时,盯着远处的靶子,目光很坚定。
我会永远珍藏这张靶纸,因为它刻着我的青春、汗水,和一个兵成长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