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决定记者能走多远的十个关键词
贾永
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做《十个关键词决定记者能走多远》。十个关键词为：正义、勇敢、亲民、公正、律己、敏锐、求实、创新、超前、博学。
今天，当AI以“梦幻”般的算力狂飙突进、算法穷尽“能不能”的技术极限，我们必须守住“该不该”的价值底线，为这匹技术野马勒紧良知的缰绳。
不是当年的十个词过时了，而是技术迭代的新战场，要求我们为这份初心赋予新载体、新内涵，这便有了AI时代的十个关键词。
关键词一：边界
AI的边界是能力，人的边界是良知。
AI能瞬间检索全网信息、预判线索、整理数据，甚至生成结构完美的文稿，却永远无法替代记者抵达现场的“在场感”。再智能的工具，也替代不了“脚底板沾泥”的调研；再全面的数据，也换算不成亲临一线的体感。
新闻的根在现场、在一线。AI是工具，记者是带着温度与良知的行者。我们用脚步丈量大地、用真心倾听民声，这份抵达人心的力量，是冰冷的算法永远复刻不了的。这就是AI时代的“脚力”：不仅是走得远，更是在AI提供的坐标中锁定最值得去的地方；AI能扩大感知半径，但决定方向的永远是记者，唯有亲自抵达、亲身体验，才能守住新闻的底色。
结论：知道什么是AI帮不了你的，比知道什么是AI能做的，重要一万倍。
关键词二：灵魂
AI生产的是“平均态的完美”，记者追求的是“极端态的闪光”。
AI能生成优美流畅、甚至难以挑剔的文稿，却只是基于海量历史数据的“平均值”——看似安全正确，唯独缺少刺痛人心、照亮时代的精神闪光，而这正是记者毕生的追求。
AI只会拼接信息、陈述事实，即便能画龙，也点不出新闻的“睛”——这既是AI无法逾越的高地，也是记者最核心的价值。
结论：AI负责拼接事实，记者负责创造意义。画龙点睛的那个“睛”，必须由记者亲手完成。
关键词三：看透
AI看见“是什么”，记者看见“意味着什么”。
记者的职业化“眼力”，不是普通人的视力，也不是AI的归纳能力，而是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洞察力。AI的视野里，是孤立的点和线；而在记者眼中，是点线背后连着的家国、人心与时代精神。
AI停在数据岸边，记者则要游向意义深海。这就是AI时代的“眼力”：不被数据表象迷惑，不被虚假信息裹挟，始终锚定事实真相与时代精神。
结论：AI负责看见，记者负责“看透”。
关键词四：架构
把散落的珍珠串成项链，把孤立的事件升维成时代战役——这就是AI时代“脑力”的核心。
AI能给我们堆积如山的“珠子”，却找不到那根串起所有珍珠、让其价值连城的“金线”。这根金线，无法编程、不可复制，它源于我们的使命担当、人生阅历，源于我们对家国情怀、世道人心的深刻理解与坚守。
结论：AI提供碎片，记者构建整体；AI堆积珠子，记者编织金线。
关键词五：热量
AI提供能量，记者注入热量。
能量是算力、数据与效率；热量是温度、情感与良知。没有能量的AI是死的，没有热量的AI是冷的，我们既要善用AI的能量，更要为其注入人的热量。能不能成为AI时代的“新质记者”，不取决于用多先进的工具，而取决于愿不愿意下笨功夫，愿不愿意把赤诚与温度注入每一篇报道、每一段文字。这就是AI时代的“笔力”：必须保持那颗滚烫的心。
结论：AI给予记者能量，记者赋予AI热量。
关键词六：扳机
若把新闻比作战场，AI就是“全能弹药工厂”，能快速生产海量、多形态的“弹药”原型；而记者，才是“王牌射手”与“终极扳机控制者”。按钮越轻，责任越重。技术解决“能不能做”，而“该不该做”，永远由记者来回答。
AI制造“子弹”，记者决定射击方向；AI计算“弹道”，记者承担所有后果——这份责任，技术无法替代，更是记者的价值所在。
结论：AI负责生产子弹，记者负责扣动扳机。
关键词七：翅膀
把AI当工具，人会被工具异化；把AI当“器官”，人才能实现能力的延伸。
AI不是拐棍，而是翅膀——拐棍给走不动路的人，翅膀给想飞得更高的人。让AI替你飞，它迟早会离开；与AI比翼齐飞，方能抵达曾经无法触及的高度。工具本身无对错，使用工具的人却有境界之分：总想走捷径的人，终将被工具架空；肯下苦功的人，才能借力登高望远。
结论：AI不应是偷懒者的拐棍，而应成为勤奋者的翅膀。
关键词八：广度
AI给你一百个选题，你需要的不是选择其中一个，而是勇敢拒绝九十九个。
好新闻是“选”出来的，AI时代，“选”的内涵被重新定义——信息越泛滥，记者的价值越体现在“不做什么”。AI负责撒网，人负责收网；AI负责拓宽广度，人负责挖掘深度。真正的“选”，是去伪存真的清醒、价值判断的坚定，是在海量信息中分清噪音与信号、浮沫与深流。
结论：AI负责扩大感知范围，记者负责聚焦新闻价值——一个管广度，一个管深度。
关键词九：“兄弟”
怎样才能让AI更好地为记者服务？是将AI视为可深度对话、激发思维、托付部分创造性劳动的“认知伙伴”。
但必须记住，AI有个致命特点——从不拒绝：你让它写赞歌，它提笔就来；让它写檄文，它也毫不迟疑。它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这种所谓的“中立”，恰恰是记者的最大风险——你偷懒，它就用流畅的废话，杀死一篇好新闻；你糊涂，它就用完美的逻辑，传播一个错误。
结论：称AI为“兄弟”只是昵称，掌控AI的“缰绳”，永远是记者手中不可松懈的底线。
关键词十：主体性
AI会迭代，但不会“成长”；会进化，但不会“担当”。
倘若未来AI在逻辑、文采甚至情感模拟上超越人类，我们坚守的核心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责任，以及为这份责任承担后果的勇气与能力。
新闻伦理的核心是责任，而责任的载体，只能是能够感受愧疚与荣耀、能够坚守初心的鲜活生命，也就是我们每一位记者。
结论：比精通工具更重要的，是不被工具异化的内在定力；比掌握技术更关键的，是始终清晰“为谁而用”的不变初心。
这十个关键词，说到底，终究是一个词：人。
无论技术如何突飞猛进，我们的政治灵魂、我们对“脚力、眼力、脑力、笔力”的极致追求，我们与时代同行、为人民放歌的神圣使命，始终没有变也不会变。技术越先进，人越要站稳立场；算法越聪明，人越要保持清醒。AI时代的媒体竞争，从来不是比机器更快，而是比机器更像人——像到无法替代、独一无二，实现真正的人机合一：人更清晰地成为人，机器更本分地成为机器。
我们拥抱技术，但绝不能丢失初心，更不能被工具异化。魂在，人就在；人在，真正的媒体与媒体人就永远在。
（作者为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原社长、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