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
从长征路到飞天路
■王欣阁 何书雨 解放军报记者 奉云鹤

2026年4月17日,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进行第三次出舱活动。张帆 摄
暮春,酒泉。
在第11个“中国航天日”来临之际,4月17日,长征四号丙运载火箭成功将高精度温室气体综合探测卫星发射升空。这是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的第638次飞行。
同样是酒泉的春天。1970年4月24日,我国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嘹亮的《东方红》乐曲回荡在太空,向世界宣告:新中国迎来了航天时代的黎明。当火箭直冲云霄的时候,人们看到乳白色箭体上写着“CZ-1”——长征一号。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老一辈航天人回忆,运载火箭以“长征”命名,正是感念红军在长征途中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寓意中国航天事业一定会像红军一样,克服任何艰难险阻,到达胜利彼岸。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
长征精神气贯长虹,长征火箭翱翔苍穹。从长征路到飞天路,不同的长征,同样的精神传承。
一
东风航天城,坐落在祖国西北巴丹吉林沙漠深处。这里是“神舟”升起的地方,也是迎接航天员“回家”的地方。
距离航天城东北方向4公里处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700多位航天英雄长眠于此。墓碑面向发射场整齐排列,注视着每一次火箭腾飞。
聂荣臻元帅的骨灰,就安葬在陵园正中。
“搞不出‘两弹’,我死不瞑目!”60多年前,元帅的誓言震彻戈壁。
1960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聂荣臻,辗转千里来到西北。他主持发射中国第一枚国产导弹“东风一号”。1966年,在危险的导弹、原子弹对接现场,聂荣臻拉一把椅子坐下,说:“你们什么时候搞完,我就什么时候离开!”
“前进,并且要赶上和超过我们的对手,这就是中国人民的唯一出路,否则我们就将永远被人欺负。”在他眼里,这是一场比“强渡大渡河”更为紧迫的战斗。
比聂荣臻更早抵达大漠戈壁的,还有另一位老红军——曾率领17名勇士强渡大渡河的孙继先。
1957年,时任志愿军第20兵团副司令员的孙继先,听令回国,接到筹建导弹试验靶场的任务。聂荣臻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可不是当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不是强渡大渡河!这是尖端科学!是要下一番苦功夫才能攀登上去的。”
次年3月,孙继先奉命率部挺进戈壁滩。在荒无人烟、条件极其恶劣的浩瀚戈壁上,建设我国规模最庞大、技术最先进的国防工程,难度超乎想象。孙继先提出一个口号:“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他说:“这个口号是我提出来的,但不是我发明的。当年刘伯承元帅受命组建南京军事学院,提出‘死在南京,埋在紫金山’的口号,以示要建好军事学院的决心。我是效仿刘帅,提出这个口号,也表示我们建好基地的决心。”
长征路上有“十七勇士”,飞天路上有“七勇士”。
1966年,“两弹结合”试验,7名勇士奉命执行中国第一枚导弹核武器发射试验的操作任务。地下控制室距离发射场坪仅有100多米。他们心里很清楚,一旦出现意外,将意味着什么。
聂荣臻与“七勇士”含泪告别,看着他们步入地下控制室。
“死就死在阵地上,埋就埋在火箭旁!”猎猎风中,“七勇士”的誓言传出很远很远……
一声“点火”,长剑出鞘,试验圆满成功!小小的控制室里一下沸腾了,大家激动得拥抱在一起,纵情高呼。
20多年后,聂荣臻缓缓翻开回忆录手稿,写到那段关于“两弹一星”研制的往事时,突然停下了笔。他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轻抚眼角,哽咽道:“我想起了那些孩子们……”
1992年5月14日,聂荣臻元帅与世长辞。依照他的遗愿,他的部分骨灰被安放在东风革命烈士陵园。在他身后,一座座墓碑排列成无言军阵,如同整装待发的红军将士。
航天人说,中国航天的秘诀,就在这如山的碑阵里。
陵园内,同样面向发射场而立的,还有一长排英名墙。今年清明前夕,陵园工作人员将第三批427名已故东风人的姓名镌刻在“英名墙”上,加上前两批3506人,共3933人。
二
长征,是史无前例的创举与奇迹;航天,同样是勇闯未知的攀登与远征。
去年11月,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与在轨执行任务的神舟二十号航天员乘组在中国空间站相会。这是中国航天史上第7次“太空会师”。
从陕甘宁会师到“太空会师”,跨越的不仅是千山万水。
1958年5月,毛泽东同志发出号召:“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那时,国内百废待兴,国外封锁遏制,生产一辆汽车都不容易,造卫星更是难上加难。
一张破桌子、几把破凳子、七八个人、五六平方米的破仓库,就是一个“国家级”实验室;没有试车台,一群科学家就临时充当起“泥瓦匠”,把一座废碉堡改造成试车台;没有燃料加压设备,就用自行车打气筒把气压打上去……
一穷二白,壮志凌云。老一辈航天人心中有共识:自古华山一条路——关键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只有自主创新一条路可走。
“中国卫星测控事业取得的成就,哪一点不是靠我们中国人自己搞起来的?”历时30多年,卫星测控专家李济生和他的同事们奋勇创新,把我国的卫星定轨精度,由最初的公里级一步步提高到百米级、米级,终于赶上了世界先进水平。
1992年9月,党中央决定实施载人航天工程。总设计师王永志提出跨越式发展的设计思路,一步到位瞄准三舱飞船。太空巡航风险莫测,是否要在飞船上进行动物实验?王永志决定跨越这个阶段,研制模拟人类代谢规律的“拟人代谢装置”,为中国“神舟”如期首飞赢得了时间窗口。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长征人以血肉破“围剿”,航天人以风骨破“封锁”。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2020年6月,长征火箭托举第55颗北斗导航卫星奔向太空,完成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星座组网。北斗人奋斗攻关26年,终于骄傲地指向天际,大声说:“每颗螺丝钉都是我们自己的,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北斗星辰!”
“神舟”问天、“嫦娥”揽月、“北斗”指路、“天宫”遨游、“祝融”探火、“羲和”逐日……一个个里程碑,见证中国航天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华丽蜕变。
万里长征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中国航天的“中国速度”也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2024年1月,长征火箭从海南文昌龙楼镇的大海边腾空而起。人们注意到了发射平台上新换的标语:“艰难方显勇毅 磨砺始得玉成”。
那一天,夜幕沉,海浪阔。龙楼镇聚集成千上万的游客和航天爱好者。很多人脸上画着国旗,高喊“中国腾飞”。
火箭从视线离去,全场开始自发合唱《歌唱祖国》——“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三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90多年前,一支平均年龄20岁左右的红军队伍仰望着星空,踏上了漫漫长征路。
同一片星空下,如今,另一群年轻人也在进行着一场“远征”。他们的战场不在雪山草地,而在宇宙苍穹。
文昌航天发射场,24岁的周承钰,成为发射场首位女性分系统指挥;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26岁的高健,在神舟十二号任务中首次担任北京总调度;32岁的武飞作为我国航天员队伍中最年轻的成员,正在执行神舟二十一号任务……
有这样一组数据:“嫦娥”团队、“神舟”团队平均年龄不超过33岁;“北斗”团队平均年龄不超过35岁。年轻的“90后”“00后”已经走上了关键岗位……
青春是标志时代的最灵敏的晴雨表。金一南在《苦难辉煌》中写道:“需要热血的时代,便只能是年轻人的时代。”
血,总是热的。青春的热血之所以澎湃不息,是因青年人的追梦之心始终强劲跳动。
西昌,红军长征的热土,也是“嫦娥”奔月的起点。
2018年,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第123次长征火箭发射中,36岁的张润红首次完成指挥发射任务,成为中国航天发射阵地首位女性“01”指挥员。次年,33岁的尹相原又成为该发射中心最年轻的“01”指挥员。
正如航天员王亚平所说:梦想就像宇宙中的星辰,看似遥不可及,但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够触摸得到。
“对宇宙来说,人太渺小了。但每一个渺小的个体集中起来,就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我有幸成为大群体中的一个,感到很满足。”90多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戚发轫,亲历了我国航天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我充满信心,我相信真正的‘90后’们一定比我们做得更好!”笑称自己也是“90后”的戚发轫说。
从长征路上的篝火,到发射塔架下的灯光,照亮的是一样年轻的脸庞。
2016年4月24日,在首个“中国航天日”到来之际,习主席作出重要指示:“探索浩瀚宇宙,发展航天事业,建设航天强国,是我们不懈追求的航天梦。”
10年如一日,中国航天人载着民族复兴的梦想,正在向更深更远的太空迈进。
万里长征,自有后来人。我们的梦想是星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