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语

■朱林梦

春风又绿韶山冲。我从泥土中醒来，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在毛泽东同志故居门前的青石板上回响。

我是韶山冲田野里一株普通的油菜花。每年春天，当阳光掠过毛泽东同志故居的青瓦，我便和千千万万姐妹一起，把这片土地染成金黄。人们说，“战地黄花分外香”——那是硝烟里的乐观，是不曾弯折的风骨。我虽生于和平的春日，未曾见过战争，可我的根，却与我那经历过硝烟的祖辈们一样，扎在同一片红土之上。泥土里沉淀的峥嵘岁月，年年随春风，轻轻传唱。

我曾以为这只是泥土的故事，直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落在了这片花海间。

我在故居旁的田垄间醒来。清晨露珠未散，比我更早醒的，是在故居执勤的哨兵。朝晖里、暮色中，春花开、夏荷举、秋稻香、冬雪落……年轻战士始终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目光如炬。故居安静得像一幅山水画，游客从五湖四海慕名而来，让画活了过来，充满人间烟火气。哨兵笔直站立，像故居旁的香樟，把根扎进红土里。

起初我不懂：日复一日站在同一片土地，看相同的风景，难道不会厌倦？直到那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走到哨位前。他没有急着进去参观，而是抬起手向哨兵敬了一个军礼。老人是抗美援朝老兵，千里迢迢从东北赶来。他说：“看到你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身橄榄绿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道风景——这份坚守，重逾千钧。

那年，油菜花开得热烈，金色的花海漫过田垄，连夜色都裹着花香。

那晚月色朦胧，一名女子独自在池塘边徘徊，欣赏风景。哨兵黄先超始终留意着她。突然，女子失足落水。对讲机里的警报急促响起，战士们冲到塘边，毫不犹豫跃入水中。塘底石头锋利，战士刘耀宗的右脚被划破，鲜血渗进池水，可他浑然不觉。女子被救上岸后，战士们不顾湿透的军装，立即实施急救，直到救护车呼啸着远去。次日，阳光洒满花海，女子家人送来了一封感谢信。

这就是他们啊！把责任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把守护安全当作最平常的分内事。就像我们油菜花，看上去柔弱，可风雨来临时，我们会手挽着手，站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油菜花一季季地开，战士们一茬茬地来。这个警卫班，从1971年组建至今，在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里，始终守护着这片红土地。每有新兵到来，他们会在毛泽东同志铜像前庄严宣誓。我看见，战士们眼里闪着晶亮的光。

3月退伍季，风吹起花浪。总有战士悄悄摘下几朵油菜花，夹在日记本的扉页。他们说，要把韶山的金黄带回故乡，让这份记忆在心底年年盛开。

吴聪，是这个班第39任班长。刚来时他也曾迷茫，觉得站岗放哨的日子缺少激情。后来他懂了——意义就在搀扶老人时，老人慈祥的笑意中；在找到走失孩童时，孩子破涕为笑的瞬间里……如今，吴聪早已退伍，可每当韶山有重大活动，他都会赶回来。他说，在毛主席故乡当兵，是他一生的荣光。

春风年年至，黄花岁岁开。我们油菜花不挑土壤、不惧风雨、向阳而生。人们说，这正是军人的品格——平凡却坚韧，朴素却执着。他们执勤时挺拔的身影，像春日里迎风盛开的花朵；他们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身姿，像狂风中依然挺立的花枝。

又是一年春好处，花瓣轻轻摇曳。我想，我会一直在这里盛开，看信仰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看这片红色热土，永远有守护的身影、有盛开的金黄。

战地黄花分外香——每一朵花里，都住着一个守护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