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水长流慰英魂

■董连辉

我出生的小山庄北依长城，西邻滦河。滦河，是滋养我成长的母亲河，更是流淌在我记忆深处的英雄河。

一条小溪自西北向东南环绕村庄，注入滦河支流——隔滦河，最终汇入滦河。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喝着滦河水、看着抗战连环画、唱着革命歌曲度过的。滦河岸边，珍藏着我立志出乡关的心声；心灵深处，根植着深厚的英雄情结。回望故乡，追寻滦河红色记忆，有两位抗战英烈与我有着深厚渊源。80多年前，冀东大地、滦河两岸回荡着他们抗日的枪声与卫国誓言。

这两位抗战英烈，一位是我的四姥爷李方州（化名石明），迁（安）青（龙）平（泉）联合县三总区首任区委书记；一位是与李方州出生入死、并肩战斗的战友欧阳波平，冀东八路军第12团参谋长兼第1营营长。不幸的是，他们均在冀东抗战最艰苦的1942年，牺牲于滦河之畔。

由于亲缘关系，自2004年起，我开始着力挖掘整理李方州的抗战事迹。在追寻四姥爷李方州的烽火事迹时，我从长辈的口述中了解到他的亲密战友欧阳波平前辈的事迹，与他“结缘”。那时，得知自欧阳波平前辈牺牲以来，竟无亲人前来墓前祭扫，我便开启了漫长的追寻。我查阅各类史料，辨析考证多种文字资料，辗转采访、收集口述，试图还原先烈征战冀东的光辉风采。

欧阳波平是湖南人，历经长征抵达陕北。1938年抗大毕业后，他被组织派往平西工作，不久后，担任冀东八路军第12团参谋长。他参与或独立指挥了冀东抗战的多场伏击战，是有名的神枪手。1942年夏，欧阳波平率部在北戴营、彭家洼、龙虎山等地作战，重创来犯日军。激战中，他击毙敌重机枪射手，为队伍扫清了冲锋障碍。时近中午，部队在一棵古皂荚树下集结休整。然而，不幸的是，一颗子弹射中他的腹部。他强忍剧痛嘱咐群众转移，命令部队撤往长城脚下的小关村……午后，在干部战士的一片啜泣声中，欧阳波平牺牲了。

部队撤离后，当地群众为防备日寇损毁遗体，就近安葬了在战斗中牺牲的烈士。抗战胜利后，北戴营村村民依据当年留下的标记，在烈士安葬地立起刻有明显标识的青砖。1953年春，有关部门根据村民指认和青砖标识，起出欧阳波平烈士的棺柩，迁葬至华北军区烈士陵园。北戴营村村民赵忠的母亲慨然捐出原本留给自己的棺材，用以重新装殓烈士遗骸。

寻访中，我愈发感到自己与欧阳波平有种特殊缘分。2013年清明，我在冀东烈士陵园纪念馆初见他的照片，顿感亲切。他俊朗的容貌、文武双全的形象，正是我少年时想象的英雄模样。自那时，每年春节、清明，我都会到他墓前献花洒酒，寄托哀思。

每次凝望墓碑上镌刻的“欧阳波平”这个名字，我的耳畔仿佛响起滦河的涛声，心中激荡起戚继光气壮山河的诗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个名字，这诗句，这涛声，早已融汇为英雄的神采。

2021年8月，河北省人民政府评定李方州为烈士。得知消息后，我来到华北军区烈士陵园，在欧阳波平墓前含泪“汇报”。在为欧阳波平烈士寻亲多年未果后，我逐渐释然：就让我来做您的亲人吧！事实上，我也早已在心中许下这样的“约定”。去年秋天，我前往湖南追寻他早年的足迹，带回汨罗江畔的树叶与岳麓山的石块，敬奉在他的墓前。

这些年，我追寻与守护的，是祖辈在烽火年代结下的战斗情谊，也是一段他们用生命铸就的冀东抗战记忆，是滦水与湘水共同哺育的不朽英魂。80多年前，冀东抗战异常艰难惨烈，冀东八路军第12团是一支热血劲旅，多少像李方州、欧阳波平一样的烈士，将忠骨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甚至未曾留下姓名。我何其有幸，生长在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的滦河岸边。

滦水长流，传唱着英烈捍卫山河的青春壮歌，传颂着永不褪色的牺牲与奉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