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寻红
■孙新志

红安革命烈士纪念墙上,铭刻着22552名红安革命烈士的名字。新华社发
车子沿山路东去,我第一次踏上这片红色热土——湖北省红安县。时值初夏,苍松翠柏间不时迸出几丛映山红。从岩石缝里挤出来、从荆棘丛中探出来的这一抹抹红色,仿佛当年红军的旗帜,在密林间若隐若现。
在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纪念园,巨大的黑色花岗岩墙面赫然入目。这是红安革命烈士纪念墙,墙面上方居中镌刻“140000”,代表红安在革命战争时期牺牲的人数。数字下方,密密麻麻地铭刻着登记在册的22552名红安革命烈士的名字,其中有父子英烈、夫妻英烈、兄弟英烈、满门英烈。
走出纪念园,我在石阶上遇见一位老人。已是鲐背之年的他指着山上的映山红,告诉我:“听我妈说,那年红军从家门口过,她把最后一床棉被剪了,一半用来给一名战士缝成两个绑腿,一半裹在我身上。后来,那名战士牺牲了,再也没回来。每年这花一开,我就来替他看一看。”
当地一位文化工作者告诉我,红安至今流传着100多首红色歌谣。“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这首耳熟能详的歌曲《八月桂花遍地开》,就是从红安传唱至全国的。还有《黄安颂》:“小小黄安,人人好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新中国成立后,“黄安”改名为“红安”,成为全国唯一以“红”褒奖命名的县。
他还告诉我:“在红安,红色用得最多、最巧、最别致。新娘的嫁衣是红的,孩子的肚兜是红的,过年贴的窗花是红的,就连端午节包的粽子,也要用红线扎上一道。这种红色崇拜在革命中得到升华。红安人眼中的红色,不只是喜庆和吉祥,更是牺牲和光荣。”
行至七里坪,长胜街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条600多米长的老街,至今保持着鄂东传统建筑的面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木门木窗。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指挥部、鄂豫皖苏维埃银行、七里坪革命法庭、列宁市经济公社等旧址,依旧保留着当年的建筑布局。
在七里坪,有一棵大槐树,树身伟岸苍劲,得好几个人围抱。树冠横斜,绿荫如盖。在腥风血雨的岁月里,这棵大树上曾经挂过一名革命者的头颅,被当地群众称为“英雄树”。1927年,共产党员程昭续参加黄麻起义,后任红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大队长。他机智勇敢,在战斗中屡屡冲锋在前。后来负伤被捕,面对敌人许以高官厚禄的利诱,程昭续不为所动。敌人加以重刑,用刺刀顶着他的脖子相威逼:“你要脑袋,还是要共产党?”程昭续斩钉截铁地回答:“老子要的当然是共产党!”随后,程昭续惨遭敌人杀害,头颅被挂在七里坪这棵槐树上。此后,每年程昭续的忌日,当地群众会自发来到槐树下祭奠,还将红绸布系在树干上,表达革命到底的决心。老槐树记下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历经雪雨风霜,仍傲然挺立,郁郁葱葱。
我走进一家老茶馆,老板娘端上一碗“红军茶”。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本地粗茶,汤色红亮。我问起从前的事,她说:“红安人以前嫁女儿,嫁衣上要绣一枝映山红的图案。革命年代,很多新娘子把丈夫送上前线。后来,有人把映山红图案绣在军鞋上、绑腿上。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花命硬,石头缝里也能活,穿了这衣服、军鞋的人,也能活着回来。”说到这儿,她往我碗里续了水,加了一句:“可真能活着回来的,不多。”
“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红安的红,化作山山忠骨、岭岭丰碑,沉实厚重,永不褪色。
在火连畈茶场见到王斌时,她正从茶山上下来,裤腿上沾着泥巴。这个90后女孩几年前还是大城市的白领,如今是知名的三农自媒体博主。她帮助家乡的农产品拓展销路,带领姐妹们一起致富,带动周边乡村劳动力增收。“我奶奶那辈人年轻时就是在这儿支起锅灶,给红军煮饭。今天我们在这片土地架上机器开直播,让全国人民尝尝红安味道。”王斌看了看身后的园子,笑着说道。
今年54岁的退役老兵罗绍长,用10年时间,把红安一片荒坡变成了拥有2000只鸡鹅、500头肉牛、4个种植基地的综合农场。望着满坡生机,他说:“你看我带的‘千军万马’,这么多‘兵’。现在虽然不穿军装,但骨头里那股劲,松不了。”
还有人把当年红军的救命粮——红安苕,做成粉丝、饼干、零食,成为农民的“致富粮”。
这些正在发生的故事,不再伴有铜锣和硝烟,有了新的战场——战场在直播间,在养殖场,在每一块被重新唤醒的土地上。
红色涓流也浸润着每一个来红安的人。我在长胜街遇到几个从武汉来参加红色研学活动的学生,穿着红军服,脸上满是新奇和感动。一个女孩对我说:“以前在课本上学历史,感觉很遥远。到了这里,走进那些老房子,看到那些旧物件,听当地人讲老一辈的故事,才真正觉得历史是活的。”
黄昏时分,我在县城新区散步。宽阔的马路两旁新楼林立,“一河两岸”生态景观带绿树成荫。倒水河边,一群放学的孩子从将军大道上跑过,书包拍打着后背,笑声清脆。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我身边跑过,又折返回来仰头问我:“爷爷,你也是来看将军爷爷的吗?”我点点头,问她:“你知道他们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安苕做的糖,递给我:“我们学校每个人都会背将军爷爷的名字。老师说,记住了他们,他们就没走。”说完,她又跑远了,小辫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我攥着那颗糖,没舍得吃。当年,这座县城走出去61位开国将军;如今,孩子们也把脚步和记忆留在这条用信念和生命照亮的道路上。
在红安,我渐渐明白:红安的红,沉在地下,是烈士的鲜血,是14万个有名和无名的生命;长在地上,是红安苕、映山红和直播间里跳动的数字,是老兵返乡创业的汗水;刻在心里,是孩子们背诵将军爷爷名字的声音,是正在生根发芽的红色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