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熄灭的灯光
■张长国
在我的珍宝箱里,有一个“宝贝”——用红布包裹着的旧油灯。
油灯是铁铸的,边缘磕出了豁口,灯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它像一个小小的摇篮,又像一条小船。每年7月1日,我会用棉线搓一根新灯芯,倒上一点香油,点上这盏灯。昏黄的光晕里,我仿佛看见姥姥的针线笸箩,也看见青年时的舅舅在崎岖山路上奔走的背影。
1943年7月,沂蒙山区一个叫青冶行的村子里,舅舅面向党旗举起右拳,庄严宣誓。从此,我党领导下的民兵组织——沂源县联防大队多了一名热血青年。青冶行,据说是因为商周时期曾有人在这里冶炼青铜而得名。它走过了青铜文明,却被战火烤得焦黄。鬼子的岗楼就扎在附近的山头上,日伪军的“扫荡”像潮水一样,隔三岔五就卷过村庄,留下一地的血光狼藉。作为一名抗日民兵,舅舅白天跟着大家在山路上埋地雷、放哨,夜里和其他民兵一起给八路军送信、送情报。
自从舅舅加入民兵队伍,姥姥家的油灯总是到很晚才熄灭。这盏铁油灯,是姥姥用5个鸡蛋向走街串巷的小贩换的,伴她度过很多不眠之夜。那时候,点油灯也是件奢侈的事情,鬼子的“扫荡”接二连三,老百姓吃油都困难,普通人家真舍不得点灯。姥姥说,宁愿嘴里不吃,也要把这盏油灯点亮。
男丁上战场,村党组织号召妇女们为八路军做军鞋、磨军粮。姥姥把陪嫁的被面、旧衣裳都拆了糊袼褙,白天要下地干活、躲避“扫荡”,只有到了夜里,才有时间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去磨房磨军粮。这盏灯默默陪着她,光焰跳动,把她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油灯的光很弱,只能照亮不大的地方。姥姥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裂口,纳鞋底的粗麻绳勒得指头上起了茧子,每一针下去,都要攒着劲儿。山区的夜里,姥姥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村外的动静。她不会写字,却会在鞋帮上绣“抗日杀敌”,这是在村党组织开办的识字班学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支队伍,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吃上热饭,不知道他跑山路时穿的鞋合不合脚,只能把所有的牵挂都纳进一针一线里。她有时会想,军鞋送到队伍上,兴许会发到儿子手里。这时,她会再次用手里纳鞋底的针锥拨亮灯芯,心里跳动着希望。
抗战胜利后,舅舅成为华东野战军第四纵队的一名通信员。1947年5月,孟良崮战役打响。舅舅所在的华野四纵,是这场战役的主力部队之一。在战役过后的日子里,一批批伤员下来,在村子里治疗养伤。姥姥常坐在油灯下,一边给伤员缝补衣被,一边念叨着舅舅。偶尔,有战友捎来舅舅的口信,说他在部队一切都好,冒着枪林弹雨传递命令,跟着部队一路往前打。每天晚上,姥姥都会仔细观察灯芯,盼着它爆一束灯花——民间认为这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如果有灯花爆开,姥姥会高兴很多天。
无数个夜晚,姥姥点亮这盏油灯,一边纳鞋底,一边对着灯影祈祷。直到舅舅从部队来信,捎来平安的消息,姥姥在油灯下听人念信后,第一次哭出了声……
后来,有了电灯,这盏油灯就被姥姥珍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擦擦、看看。现在,这盏油灯传到我的手里。我把它擦拭得干干净净,作为传家宝用心收藏。每当点亮它,在昏黄的灯光里,那些往事好像历历在目。它闪耀着一位母亲的牵挂、一名革命者的初心,也装着沂蒙老区军民鱼水情深的故事。
这盏油灯,见证了过去的岁月。它的光芒照亮前路,在时间长河中、在我的生命里,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