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被的筋骨

■蔡莉莉

转业经年，军旅情结始终萦绕于怀，那段热血滚烫的岁月常会浮现眼前。新兵连班长那句“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历经时光沉淀，依旧在耳畔回响。

闲暇时，我把军营的点滴往事讲给孩子们听。他们好奇追问：“在部队，最让你头疼的事是啥？”我脱口而出：“叠被子。”

还是新兵时，我们在地上反复练习叠军被。要叠出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被子，首要任务是打磨出被子的筋骨，使其“站有形，立会挺”。叠被子的功夫，一在腿，反复压摩折痕，直到棉花服帖；二在手，一寸一寸雕琢拐角，捏棱掐角。

起初我不服气，觉得这是形式主义。昨晚还裹着汗水睡得温热的被子，凭什么天不亮就要折腾成一块“绿豆腐”？可当我在训练场上因动作慢了一秒被罚加练、队列里因眼神飘了一下被点名、紧急集合时因背包散架被所有人等待，我才渐渐明白那句“三分靠叠，七分靠整”的真正分量。

“叠”要下苦功。用膝盖一遍遍压，压到棉絮认了路、布料服了软；用指甲一道道划，划出笔直的折痕，像给土地开出沟渠。我们趴在水泥地上，额头贴着地，用腿压、用手捏、用手指一寸寸地抠。汗珠子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被子从软绵绵到硬邦邦，像一块生铁被反复锻打，慢慢有了筋骨。

真正让被子立得住的，是“整”。叠完之后一遍遍修：捋平褶皱，捏尖棱角，把凸起的棉花往里塞，把松垮的地方往里掖。班长走过来，两根手指拎起一个角轻轻一拽，整床被子就垮了。从头再来，心里恨得牙痒痒。后来才懂，她在教我们：差不多远远不够，经得起审视才算合格。

转业到地方工作后，我常常想起那床军被，想起它如何从一堆蓬松柔软的棉花，被反复雕琢成有棱有角的“绿砖块”。我终于明白，“七分靠整”，“整”的不只是被子，更是浮躁、马虎、差不多就行的侥幸；“整”出来的是耐性、标准，是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的那股韧劲。

一床军被，从松软到挺拔，从随意到规矩，正如一个青年从散漫走向自律、从稚嫩走向坚韧。那句“三分靠叠，七分靠整”，不光是叠被子的口诀，更是军营留给我的、一辈子都垮不掉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