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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先秦士风 重绘百家星河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作者:贾永 责任编辑:徐占虎
2026-08-19 17:43:32

溯源先秦士风 重绘百家星河

——读陈歆耕《稷下先生》

■贾永

陈歆耕的新作《稷下先生》早已置诸案头,近日终得静下心来细细品读。掩卷沉思,这部书写先秦诸子气象的历史非虚构作品,让人在回望华夏远古文明星河的同时,重新读懂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的源头。

战国时期齐国的稷下学宫,是华夏文明熠熠生辉的重要精神坐标。历经150余年存续,四方贤士齐聚稷下,恪守“不治而议论”的独特准则,自由论辩、各抒己见,缔造了中国思想史上空前繁盛的百家争鸣局面。这份镌刻在岁月长河里的思想瑰宝,长久以来在传播中呈现出某种落差:要么被封存于晦涩深奥的专业考据典籍,成为小众研读的学术素材;要么被简化为教科书上凝练的概念词条,褪去了鲜活丰盈的人文温度。那些奔走于稷下、思辨于朝堂的士人先贤,他们的风骨气节、思想博弈、理想求索与现实困顿,大多隐没在层层史料缝隙之中。陈歆耕的历史非虚构新作《稷下先生》,便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史料打捞与文明回溯,以严谨的治学态度、扎实的文史功底与温润灵动的文学笔触,让沉睡在残简古籍中的稷下群像,再度鲜活于世、光耀当下。

我与陈歆耕相识多年,上世纪90年代初,我们同为原南京军区驻站记者,他供职于《解放军报》,我任职于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彼时,他的报告文学创作已经笔力斐然,文风扎实,作风严谨,令我深受启发。后来,歆耕转业赴沪,主持《文学报》编务工作,在深耕文学评论的同时,潜心文史领域研究,专注历史非虚构写作。正因为兼具媒体人的开阔视野、在场意识与文史研究者的严谨考据功力,他的创作始终秉持可贵准则:忠于史料而不囿于考据,侧重文学叙事而不离史实根基。

翻开《稷下先生》,仿佛步入2000多年前稷下学宫的论道现场——孟子在稷下宣讲浩然正气、躬行仁政之道,荀子融汇诸家所长、构建礼法体系,二人于时代浮沉中坚守治学初心、践行士人使命。颜斶以一句“士贵耳,王者不贵”铿锵立论,淋漓尽致展现先秦士人独立不阿、傲骨铮铮的人格底色;淳于髡于机巧言辞间暗藏济世安民的家国担当。一个个有风骨、有温度、有取舍的先贤形象跃然纸上,让遥远的先秦思想挣脱文字符号的束缚,与时代命运、士人风骨深度相融。

更加可贵的是,作者拒绝神化先贤、脸谱化人物,客观还原稷下先生立体多元的人生百态。他们是心怀天下、志在济世的思想者,渴望以所学安邦定国;亦是身处历史变局中的普通人,会遭遇理想受挫的困顿,会在坚守风骨与安身立命之间反复权衡、艰难抉择。正是这份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坚守与变通的博弈,褪去了先贤身上神圣的滤镜,让稷下先生拥有了真实可感的人性温度,也让百家争鸣的时代图景愈发丰满、厚重、鲜活。

在群像塑造之外,这部作品兼具宏大的文明视野与深刻的历史思辨,跳出单一本土叙事,赋予稷下学宫世界级的文明价值。作者将稷下学宫置于人类文明轴心时代的宏大坐标系中,与同期西方柏拉图学园对照剖析,清晰辨析两大思想高地的异同:二者皆以包容开放为底色、以思辨求索为核心,滋养了璀璨文明。这种跨文明对比,极大拓宽了作品的思想格局,让读者跳出固有认知,重新正视稷下学宫在世界文明史上的独特地位与深远影响力。

当然,作者也没有一味歌颂百家盛世的繁华,而是以清醒理性的视角审视时代局限与制度缺憾。稷下的思想自由,是相对开放却有限度的学术氛围。随着战国变局演进、大一统格局成型,兼容并蓄的治学氛围逐步消散,盛极一时的稷下文脉日渐黯淡。作品字里行间深沉的历史怅惘,让读者读懂了百家盛世消逝的历史必然,也读懂了先秦士人理想的悲壮与珍贵。

《稷下先生》的创作初衷,显然不止于还原一段尘封历史、复刻一群先贤人生,更在于挖掘古老精神的当代价值。稷下学宫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并非一套套固化的学术理论,而是兼容并蓄、自由思辨、直言守正、心怀天下的士人品格,是“不治而议论”的思想自觉。在多元共生、求索进取的当下,作者回望稷下百家的思想盛景,重温先秦士人的风骨担当,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古今思想对话,让这种精神焕发恒久生机。

细细读完《稷下先生》,我不由联想到陈歆耕的另一部力作《剑魂箫韵:龚自珍传》。两部作品一源一流、遥相呼应,贯穿始终的,是作者对古代中国知识分子风骨、使命与文脉担当的探寻。如果说《稷下先生》描摹的是中国士人精神源头的璀璨星河,是先秦百家并起、群贤争鸣的集体高光;那么《剑魂箫韵:龚自珍传》刻画的,则是晚清社会转型之际,知识分子心怀家国、锐意革新的孤勇坚守与精神气象。

一为群像浩荡、百家竞放,一为孤臣傲骨、独守初心;一为思想自由的源头范本,一为精神赓续的后世突围。两相对照,更能凸显《稷下先生》的独特分量:龚自珍身上的济世情怀、铮铮傲骨、独立思辨,并非个体的偶然觉醒,而是根植于稷下文脉的千年传承。从先秦稷下先生坦荡论道、守正不阿,到晚清龚自珍孤怀忧国、以笔求索,中国知识分子心怀天下、坚守良知、勇于担当的精神内核,跨越千年风雨,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历史非虚构写作,始终面临史料稀缺与文学还原的平衡难题,《稷下先生》亦不例外。书中部分人物心理活动、情景细节,是作者依托传世史料作出的合理文学推演,并非古籍原文直接记载;针对学界尚存争议的历史细节与人物评价,作者秉持审慎兼容的态度,不主观定论、不片面断语,为读者预留了充足的思辨空间,尽显文史创作的严谨与克制。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学习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明得失、启未来。”而《稷下先生》正是一部兼具文学质感、学术厚度与思想深度的优质历史非虚构作品。它成功弥合了专业文史研究与大众通俗阅读之间的距离,让尘封千年的百家气象、士人风骨重见天光。相较于《剑魂箫韵:龚自珍传》聚焦个体知识分子的时代求索,《稷下先生》以宏大的历史格局重现了中国古代思想史上自由繁盛的黄金时代。这部作品不仅为当代读者重塑了知识分子的精神源头,更让千年不息的稷下风骨与士者担当,有了振奋人心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