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孩子
■刘欣雨
朝阳初升,天空还未卷起火云,只有一片淡玫瑰色的晨曦照亮远处的乌孙山脉。我沿红海沟边防连营门外夹道左转,朝着直线距离不足百米的一个院落走去。这里是连队最近的邻居,也是护边员吕刚的家。
院落外,一辆皮卡车静静地靠墙停放。铁门轻启,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迎了出来,赭红色的脸庞上眉峰浓黑如剑。他微笑着请我进屋,屋内陈设简陋,反而衬得墙上那张“森林护我家,防火靠大家”的海报格外醒目。
初次面对采访,吕刚显得有些局促。幸好,他的爱人安雅秋及时出现,手里端着热茶,笑容满面。她身材纤细,一个简单的发髻盘于脑后,性格活泼而健谈。一番寒暄之后,我们逐渐熟络起来,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展开了。
吕刚已经是这里的第三代“守山人”了。他的外公在20世纪60年代末作为湖北知青来到新疆,并于1974年申请进入乌孙山,从此扎根于此。那时生活条件艰苦,外公在院门外开垦出3亩地,还将多余的粮食分给山里的牧民。吕刚的舅舅也是当地知名的“赤脚医生”,无论路途多么艰难,他都坚持骑着枣红马为牧民们送医送药。
“既然选择了艰苦的地方,就要办点实事。”这是外公和舅舅常挂在嘴边的话。时隔多年,许多记忆已模糊,这句话却深深烙在吕刚心里。
儿时的吕刚并不完全理解什么是“办实事”,但他从小就跟着外公巡边。他蜷缩在外公怀里,紧紧抓住马鞍,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羊群悠闲地跟在一旁,啃食青草,发出咩咩的叫声。
“记住,遇到情况要及时报告连队。”外公慈爱地摩挲着吕刚的头发。
“记住啦。”吕刚乖巧地应着,目光望向边防线。夕阳西下,一支巡逻分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吕刚兴奋地挥手大喊:“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
从6岁起,吕刚便跟随父亲学习耕种和放牧,偶尔也会去连队转转。战士们都很喜欢他,教他识字、唱歌。营区墙壁上“军民团结”4个大字,成了吕刚最早认识的汉字。
那年,连队拥有了首台发电机。新装备刚就位,老兵谭墨水就迫不及待地研究操作,让红海沟的夜晚第一次亮起灯光。
同一天,谭墨水也为吕刚家接通了电路。不久后,连队又打了一口水井,吕刚一家从此告别了挑水的日子。“我们和连队的情谊,就像红海沟的水一样长流,像边疆的山一样坚固。”吕刚感慨道。
初中毕业后,吕刚接替了父亲的放牧戍边工作。乌孙山里野兽出没,巡山时常危机四伏。吕刚回忆起一次与父亲翻越松树林,迎面撞上一头壮如小牛的野猪,他两腿发颤,僵在原地,幸好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多走几次就知道了,往后你会感谢它们……”看到吕刚的窘迫,父亲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巡山路人迹罕至,沟底布满荆棘,父子俩需要用镰刀削去矮树丛才能前进,不到半小时便大汗淋漓。这时候,野猪拱出来的路段就派上了用场,能让人省下不少力气。
乌孙山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无论路途多远,父亲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只有确认没有陌生脚印和人为破坏的痕迹,心里才踏实。”父亲的严谨和执着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吕刚,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守山的决心。“我是大山的孩子,如果离开,心就像缺了一块。”他说。
“刚哥,军马生病了,帮忙看看!”“刚哥,哨所缺物资了,帮忙送送!”……官兵生活中遇到困难,吕刚总是随叫随到。在连队流传着一句话:“遇到困难找刚哥。”他暖阳般和煦的笑容和豁达的性格,温暖着每一个官兵的心。
“皮牙子沟,意思是长满野葱的地方;凯莱希沟,是没有水的地方……”刚下连的新兵首次参与巡逻,队伍里总少不了吕刚的身影。在他眼中,隆起的峰峦是山的脊梁,肆意的风雪是山的呼吸。长年累月在山河间行走,吕刚似乎已与这片大山融为一体。
乌孙山山路崎岖陡峭,没经历过长途跋涉的新兵来回走一趟,不仅累得气喘吁吁,脚掌还会磨出水泡。一级上士唐家权回忆起首次巡逻的经历,记忆犹新。
那天,他们计划用一昼夜完成巡山任务,需要翻越五道沟口。暮色渐浓,他们在牧民家旁边搭起帐篷休整。唐家权脱下作战靴,双脚已布满水泡。
就在这时,吕刚拿着一根马尾走进帐篷,娴熟地为他将水泡一一刺破。唐家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些年,吕刚在巡山途中经历了许多危险。冬季的乌孙山白雪皑皑,道路难辨,他曾掉进一人深的雪坑,攀爬十几分钟才爬出来。山里珍贵药材多,有一回他碰到偷挖药材的人,对峙中,对方不肯让步。直到吕刚掏出手机拨通连队电话,那伙人才悻悻离去。
“他不怕危险,就怕没守好边……”安雅秋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可当提及女儿吕爱笑,这位坚强的母亲哽咽了。
安雅秋回忆,吕爱笑自上学起便寄宿在外。那天,向来报喜不报忧的女儿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安雅秋细问才知,因为夫妻俩从未参加过家长会,同学间传言吕爱笑父母离异,这深深刺痛了她。安雅秋听后也心痛不已。是回城陪伴女儿,还是留守大山?她第一次动摇了。
可等到寒假,女儿竟兴奋地跑回家,把一篇名为《乌孙山下忠诚卫士》的获奖作文递到安雅秋眼前:“妈妈,我为你和爸爸骄傲!”看着女儿脸上洋溢的自豪,安雅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连队战士对我说,吕爱笑小时候喜欢跑到连队玩,还跟战士一起站哨。战士问她:“笑笑以后想做什么?”
“叔叔,我要和你们一起守边,保家卫国。”那年,吕爱笑4岁。她在最懵懂的年纪许下最真挚的诺言。深沉浓郁的守山情结,在不知不觉间,烙印在下一代人身上。
采访结束已近正午。
“我是大山的孩子。”乘车出山时,吕刚的话依然回荡在耳畔。车窗外,一队巡逻官兵正疾步归来。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也是大山的孩子。他们把热血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长长久久,无怨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