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英烈赵伊坪：提灯者，与光同行
■贾永
“血染黄沙誓要中华得解放，烈火永生待我九州尽欢颜。”
金秋十月，河南郾城。伫立在抗日英烈赵伊坪的故居前，凝视着这副用生命写就的对联，我的思绪不禁飞向了千里之外山东高唐琉璃寺——那是赵伊坪烈士永生的地方。
1939年3月5日，北风怒吼，琉璃寺村村头的老槐树下，浑身伤痕、双手被缚的赵伊坪双目炯炯，怒视着日军：“任凭你们把我钉死在树上，我宁可站着死，不低高贵头。宁为鞭死鬼，不做亡国奴！”日军恼羞成怒，残忍地将他全身浇上汽油，点燃烈火……
这一天，正值元宵节。鲁西北大地上，几乎所有的灯笼，都在为英雄默默点亮。
我关注赵伊坪烈士，除了对抗日英雄的崇高敬意外，还源于两段特殊的情缘。
第一段情缘，关乎新闻的薪火相传。赵伊坪是长期担任新华社社长的穆青在河南杞县大同中学就读时的老师。正是在赵伊坪等人的引领下，年轻的穆青走上了革命之路。记得我刚入社那会儿，穆青同志就向我们讲述过对他影响最深的两位中学老师：一位是梁雷，另一位就是赵伊坪。这两位老师都牺牲在了抗日战场。穆青曾深情写道：“多年来，无论身在何处，伊坪老师在我幼小心灵中播下的革命理想和高尚品德，始终是我终生不渝的追求。”一位血洒疆场的抗日英烈，一位誉满神州的人民记者，师生二人的命运交织，勾勒出红色基因薪火相传的清晰轨迹。
另一段情缘，关乎军人的使命接力。赵伊坪牺牲时，两个女儿一个5岁、一个2岁。夫人吕瑞芝历尽艰辛，将一双女儿抚养成人。我所熟悉的单大德将军，就是他们的小女婿。渡江战役的隆隆炮声中，单大德投笔从戎，跟随大军从长江边上的安庆一路征战到大西南，后来成为人民海军第一航校飞行教员，直至从海军航空兵政委岗位上离休。从陆地到大海到天空，他用毕生的忠诚与奉献，延续着岳父未竟的事业，守护着岳父用生命换来的锦绣山河。翁婿二人的红色传承，谱写了两代人前赴后继、以身许国的动人篇章。我想，当93岁的单大德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阅兵观礼台上，望着一面面血染的战旗掠过天安门的时候，内心定有说不尽的感慨。
因为这两条特殊的情感纽带，当我读过包广杰新近出版的《提灯者——抗日英烈赵伊坪的革命之路》一书，便利用这次出差的机会，专程来到了赵伊坪烈士的故乡，寻访这位“提灯者”的生命足迹。
赵伊坪所高擎的，是启蒙之灯。1924年，14岁的赵伊坪进入北平育德中学求学，结识了年长他3岁的彭雪枫。翌年，经彭雪枫介绍，赵伊坪加入共青团。又过一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郾城平民小学到杞县大同中学，赵伊坪始终是学生们心中的引路人。他创办《扶轮》《群鸥》等刊物，将革命理想化作知识的灯火，点亮了如同穆青一样的一批又一批热血青年的心灵。与赵伊坪同期在大同中学任教的作家姚雪垠有过这样的记载：1936年冬，赵伊坪奔赴山东参加抗日救亡，师生们冒着风险秘密为他送行。临别之际，赵伊坪讲述了一个红灯笼的故事，寓意党的召唤，激励师生投身抗日洪流。姚雪垠以此为基础，创作了短篇小说《红灯笼的故事》。这篇小说后来还被译成英文、俄文，将黑暗年代里中国青年追求光明的故事传向了世界。如今，由赵伊坪“奠基”的郾城平民小学已经更名为“伊坪小学”，灯火相传，生生不息。
赵伊坪所高擎的，是团结之灯。全民族抗战爆发后，担任中共鲁西北特委秘书长兼统战部长的赵伊坪，率5人小组前往爱国将领范筑先主政的山东省第六区开展统战工作。他起草纲领、撰写社论，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奔走呼号。1937年11月，日军进逼黄河北岸，上级命令范筑先率部南撤。关键时刻，赵伊坪与战友们成功说服范筑先。在国民党大军纷纷南渡之际，范筑先通电全国，宣誓誓死不渡黄河，留在鲁西北坚持抗战，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战士气。时任鲁西北特委书记的徐运北回忆：“伊坪同志气质非凡，修养深厚，学识渊博，待人接物恰到好处，深得范将军的器重。”
赵伊坪最终化身的，是信仰的灯塔。1939年3月5日清晨，中共鲁西区党委机关随八路军第一二九师先遣纵队东进时，与日军重兵遭遇。激战至傍晚，多处负伤的赵伊坪不幸坠马被俘。凶残的日军将他绑在树上，鞭抽刀刺……赵伊坪大义凛然，英勇不屈，烈焰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样两句话：“打倒日本鬼子！中国共产党万岁！”
那一天，距离他29周岁生日，还有5个多月。
烈火焚烧若等闲，两声呐喊成绝唱。开国上将宋任穷在《世纪的追思——缅怀赵伊坪烈士》序言中给予赵伊坪烈士高度评价：“伊坪同志牺牲时年方29岁，在他十几年的革命生涯中，从事过多方面的实践，经历过多次严峻的考验与磨炼，作为我党的忠诚战士和优秀的革命活动家，他将自己宝贵的青春年华和全部才智，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
与所有真正的革命者一样，当死亡成为一道必答题，赵伊坪将它谱成了生命的绝响——那是面对敌人的怒目而视，那是面向苍天的最后呐喊。
有一种气质用鲜血书写，纵然时光流逝，这样的气质终将成为一个民族的共同荣耀；有一些名字用不朽铸就，哪怕山河变迁，这样的名字也注定化作永恒。
80多年过去，赵伊坪这个名字，已然化为不朽、成为永恒。而他作为“提灯者”的使命，就是以生命的全部热力，照亮后人前行的路。这盏灯从未熄灭，而是被他的学生、他的战友，以及千千万万的后来者接过，在一代代人的手中传递，最终汇入今日中华的万家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