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江的橘子
■贾永
从云南一路奔来，千里右江在广西百色境内千回百转，成为滋润这片土地的母亲河。
深秋的右江，水是青灰的。
进入11月，两岸晚稻已经熟透，田野一片金黄。满坡的橘子挂满枝头，青皮上晕开一层暖橙。风从河谷过来，带着清甜的果香。
当年，也是稻黄橘暖的时节，红七军7000余将士，第一次踏上远征之路。
1929年12月11日，邓小平、张云逸、韦拔群发动百色起义，创建红七军，成立右江苏维埃政府。右江岸边、百色大码头旁的粤东会馆，成了红七军指挥部。
第二年11月，奉临时中央指示，红七军向桂北开进，“夺取中心城市”。山上的橘子还没下树，队伍已经匆匆上路了。
一路向北，一路强敌。艰苦转战两个月后，红七军前委在全州作出一个关键抉择：放弃攻打大城市计划，向着中央苏区前进，与“朱毛”红军会合，在主力红军的阵地上，保存这支从右江走出来的红色种子。
前路没有后方，敌军紧追不舍。深山瘴雾浸骨，寒冬缺衣少食。队伍越走越远，橘香早就没了，只有一场接着一场的恶战。
走过冬天，走过春季。当队伍终于到达江西于都桥头圩，已是1931年7月22日，7000多人的部队，仅剩2000余人。年轻的生命留在了桂、黔、湘、粤、赣的千山万壑之间，许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这次7000余里的远行，后来被称作“小长征”。
红七军编入红三军团，随即投入反“围剿”战斗。莲塘一战，红七军击溃上官云相部一个旅。方石岭之战，红七军与兄弟部队协同作战，全歼敌第五十二师大部。敌师长韩德勤化装成伙夫，才侥幸逃脱。
彭德怀称赞，右江来的部队，猛如虎，精如猴。
猛，是敢打敢拼，死战不退；精，是机动灵巧，擅长迂回。
第三次反“围剿”胜利，赣南、闽西两大苏区连成一片。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授予红七军锦旗一面，上绣四个大字：转战千里。
1933年6月，红一方面军整编，红七军与红二十一军合编为红三军团第五师。1934年1月，刚满20岁的李天佑升任红五师师长。
1934年10月，这些经历过一次远征的右江子弟，又一次踏上远征之路。血战湘江，红五师用血肉之躯死守新圩阻击阵地，掩护中央纵队渡江。激战过后，全师只剩下1000余人。
雷经天曾参加过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百色起义后，25岁的雷经天担任红七军前委委员、右江苏维埃政府主席。1931年秋，肃反扩大化，他被开除党籍。
党籍没了，雷经天依然紧跟队伍走。长征路上，他先做文书，再做侦察员，最后当了炊事员。他扛着锅，挑着担，一步一步，走完两万五千里。
后来，中央党务委员会审查批准，恢复了雷经天的党籍。再后来，他作为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主审了“黄克功枪杀刘茜”一案。毛泽东在给雷经天的信中写道：“共产党与红军对于自己的党员与红军成员，不能不执行比一般平民更加严格的纪律。”
全民族抗战爆发，右江子弟东渡黄河，挺进到抗日最前线。平型关一战，山谷中倒下了板垣师团1000余具尸体。由红一方面军为主改编的八路军第115师，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担负正面主攻任务的李天佑率第686团，与日军精锐白刃拼杀。这支从右江走出来的队伍，血脉里涌动的还是红七军那股死战不退的血性。
红七军走了，右江两岸，并没有沉寂。
田东县平马镇，邓小平当年走村串户访贫问苦的地方。90多年过去，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标语，字迹依然清晰：“共产党要为工农群众利益奋斗到底。”山上的橘林间，仿佛还留着红军战士帮乡亲们剪枝除草的身影。
共产党人点燃右江两岸的星星之火，为的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红军将士一路奔赴赣南，也为了保存火种，让满山的橘林，未来更加火红。
今天的右江之畔，稻子收了又种，橘子青了又黄。漫山遍野的芒果，成了各族群众致富的“金果子”。
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共产党员中，有个名叫黄文秀的姑娘。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她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大山深处，当驻村第一书记。2019年6月，橘子、芒果刚刚挂果，黄文秀以身殉职，把30岁的年轻生命，留在了乡村振兴的征途上。
如今的右江两岸，不只是甘蔗、橘子、芒果种植基地，还是重要绿电基地。右江上的水电站，日夜轰鸣；山巅的风机，四季旋转；荒坡上的光伏板，静静承接日光。水能、风能、光能，汇成强大电流，点亮深山工厂，照亮千家万户。
90多年前，红七军的前行路上，只有油灯微光。90多年后，清洁能源托起了南国铝都的产业根基，托起了右江两岸的一片兴旺。
红七军从右江边走到赣水边，走了9个月；今天，同样的长途，只需要10个小时。先辈们用血肉撞开的险隘，变成了通途。
也是在右江之畔，2016年12月11日，百色干部学院正式启用。那一天，正是百色起义87周年纪念日。学院的课堂上，讲的是右江革命根据地斗争史，讲的是红七军转战千里的生死行程，讲的是百色起义精神落地生根的新时代故事。90多年前点燃的火种，后来人接力传递；90多年前开启的征程，今天接着走。
右江秋水东流。深秋的阳光下，田间的晚稻又熟了，坡上的橘子又黄了。那年深秋，7000多红军辞别这方橘香稻田，绝大多数未能回来。如今，青皮上那层暖橙，与当年一样。摘橘子的人们，伸手就能够着枝头。
漫过右江两岸的橘香，仿佛还在等待，等待那些远行的红军战士，等待长路上的未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