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的路
■贾 永
腊子口的那条路,是从悬崖上垂下来的。
1935年9月,中央红军主力走出川西水草地,进入甘肃南部。
一路征战,一路减员。抵达岷山脚下时,队伍已是折损甚多。
腊子口,横亘在眼前。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水奔流,一座独木桥卡在隘口。藏语里,腊子口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
这是川西北去往甘南的唯一通道,也是红军北上抗日的必经之地。
国民党地方军阀鲁大昌部凭险固守,桥头碉堡森然矗立,机枪火力封锁桥面。
红军身后,追兵将至。聂荣臻回忆:“如果腊子口打不开,我军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无论军事上政治上,都会处于进退失据的境地。”
开路任务,落在了红4团肩上。
3个多月前,就是这个英雄的团队飞夺泸定桥,在死亡的夹缝中,为大部队抢出了一条生路。
夺占腊子口的艰难,丝毫不亚于夺取泸定桥。
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率部一次次冲锋,又一次次被敌人的火力压了回来。红军队伍挤在隘口之前。
怎么办?怎么办?
绝境,催生逆向的智慧。既然水平前进的路已被封死,那就垂直向上,在绝壁的裂隙中寻觅生机,在千古峭崖之上,“生”出一条路。
9月16日夜,新的命令下达:正面继续强攻,同时派人攀上悬崖,前后夹击。
然而,攀上七八十米高、近乎垂直的断壁,谈何容易?
“我来试试!”
站出来的是一位苗族战士。他从贵州跟着红军一路北上。战友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绰号叫“云贵川”。他自幼在深山采药,习惯攀岩走壁。
那一天,是农历八月十九日。薄云笼月,清光忽明忽暗。“云贵川”悄然贴上崖壁,崖下的人仰着头,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上挪。铁钩探进石缝,“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夜深人静,“咔嗒”声清清楚楚。
不知过了多久,崖顶垂下一条绳子。
那条绳子,是绑腿接成的。
一个连的战士顺着绳子攀上悬崖,站到了敌人的头顶。
9月17日拂晓,手榴弹从天而降,砸进敌阵——也许是觉得万无一失,守敌的碉堡居然没有顶盖,就像一圈矮墙。
敌人腹背受敌,阵地瞬间崩溃。
腊子口天险,就这样被打通了。
红军队伍从独木桥上跨过,继续北上。
几天之后,侦察员在哈达铺搜集到报纸,带来了陕北红军的消息。陕北是当时全国仅存的一块完整红色区域。
毛泽东大手一挥:到陕北,去找刘志丹!
从于都河到腊子口,将近一年时间,红军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翻越雪山草地——高山大河、艰难险阻,一次次挡在面前,一次次勇敢跨越。
越过去,就是坦途。
91年过去,等级公路早已穿过腊子口,车来车往。很少有人知道,那个秋夜,一条由绑腿拧成的绳子,从崖顶垂下来,为一支身处绝境的军队打开了一条生路。
没有人知道“云贵川”的本名;他后来的去向,没有留下明确的记载。那条绳子,也消失在了漫漫征途中。
可那条路还在。世间的路,总是这样:前人拼死闯过去,后人才能放心走过去。
今天,从腊子口公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踏着当年那些闯关人开辟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