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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门板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张丽丽 责任编辑:杨红
2026-11-04 07:36:26

一块门板

■张丽丽

多年前,我被抽调到灌阳县委党史办,参与编修一本红军过灌阳的史料集。翻了半年资料,进度总体顺利,没想到却卡在一块门板上。档案里只有一行字:1934年冬,水车村村民翟顺修献门板一块,用于架设灌江浮桥。门板多大、什么木料、后来去了哪儿,这些信息都没有。

主任说,其他条目都齐了,这一条空着不行。于是我去了水车村。

翟明福69岁,是翟顺修的孙子。他在村口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老屋还在,土墙,木门。门板矮了一截,底下垫着两块石头。翟明福说,这块门板是后来配的;原来那块,被爷爷扛去架桥了。爷爷常说,那年头,老百姓见了兵就怕。白军来过一回,骑着马、扛着枪,把百姓家的米搬走了,连下蛋的鸡也抓走了。爷爷拦了一下,被一枪托砸在脸上。

1934年冬,红军队伍从北边过来。村里人不明底细,都躲进了山。当时,家里两岁的孩子发着高烧。爷爷下山抓药,撞上了队伍。

他掉头要走,被一个战士叫住。战士问起孩子的病,回身叫来了军医。军医跟着他,背着药箱进屋,看病、拿药,不要钱。第二天,孩子退烧了。

爷爷感念军医救娃的恩情,见队伍里有伤员需要安置,便主动腾出屋子。先后有6个红军伤员住进他家养伤。奶奶给他们换药、做饭。伤员叫他“老乡”,他说:“别叫老乡,叫老翟。”

过了几天,江边来了队伍,要架浮桥,木板不够。爷爷先拆了桌子,还不够。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屋拿了工具,把自家门板卸了下来。奶奶站在空门框前,风从那儿穿进屋,又穿回去。她抹了把眼睛,转身进了屋。

队伍开拔那天,一个战士把一床棉被塞到爷爷怀里。爷爷不肯要。战士说:“天冷,给娃盖。”爷爷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我问:“那床被子还在吗?”翟明福说:“在县里的陈列馆。爷爷珍藏了40多年,1977年捐了出去。”

当年参加架桥的人,我还找到一位:张德胜,96岁,当年在江边打桩。老人耳朵背,说话已连不成句。他儿子给我放了一段10年前的录音。

录音里有杂音,老人说话慢。“钉子是我钉的。钉一下,我摸一下。都是老百姓的门板,我怕把它敲坏了。”

“11月的江水冷。桩子要打到江底,人得下去扶。老翟也下去了,腿在抖,牙在磕,却不肯上来。”

“桥成了,先头部队先过。大部队等了3天,敌机炸了多少回,记不清了。江里的水,是红的。”

“第五天,人过来了,数不清。马也踩,炮车也碾,板子咯吱咯吱地响。没断。”

录音到这儿断了。张德胜的儿子说,父亲后来去找过那块板子,没找着。他还说,父亲常常坐在江边一言不发;问他想什么,他答:“听水。”

后来,我去了一趟新圩阻击战史实陈列馆。副馆长姓范,他先领我看了那床棉被。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展签上写着一行字:1934年冬,红军长征过水车村,赠村民翟顺修。

范副馆长又给我调出一份材料:1976年冬天,江里清淤,在河床上挖出过一块泡烂的木板。当时没人当回事,板子后来不知去向。材料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我问:“有没有可能是翟顺修家的那块?”范副馆长说,说不准。那年冬天,前后挖出来的木料有17块,没人登记,也没人留下。他还说,那座桥上的板子有多少块,谁也说不清。

临走,他领我看了展厅。展墙正中写着一行字:湘江一战,中央红军由8.6万多人锐减至3万余人。

我说,被子的主人有名字,门板却对不上号。范副馆长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那座浮桥上,没有一块板子留下名字。

那本关于红军过灌阳的史料集出版后,我又去了一趟水车村。翟明福在门口劈柴。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是新的。他说:“年年贴。奶奶走了以后,我自己贴。”他还说,爷爷每年冬天都要到江边坐一会儿。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

我问:“爷爷是哪年走的?”他说:“1980年。”去世前,爷爷还讲过一句话——一块门板,能有多大的用?

他家老屋的门框还在,木纹很粗,修过两次。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框,没敢多摸。

离开时,我朝那扇门敬了一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