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之上
■贾永
华北平原的腹地，是摊开的一片坦荡。
没有山岳遮断长风，没有雄关阻隔行路。地处山东西部的聊城，地理样貌朴素得近乎温顺。黄河从西南缓缓漫过地界，岁月淤积，沉淀出肥沃的泥土；大运河穿城逶迤流淌，百代舟楫往来，驮走南北四季的烟火；东昌湖拢住一汪澄澈静水，把古城轻轻揽在怀中，滋养出独有的江北水乡气韵。
外人看聊城，是江北水城，是杨柳堤岸，是水光潋滟的古老城池。可聊城人深知，这片无山可倚的土地，风骨从来不靠地形成全，而是靠一代代人的筋骨与初心铸就。
一
齐鲁大地多豪杰，生于鲁西的豪杰，接地气、暖人心。别处奇山峻岭养一身傲气，聊城千里平畴养一身底气。
这方纯粹的平原之地，种地看天，行路看路，过日子全凭勤恳、信义与邻里相扶。黄河岁岁淤积的泥土，松软肥厚、踏实沉稳，既种得出岁岁丰稔的五谷，也养得出敦厚朴实、重情重义的人心。
古时的聊城，地处齐鲁、燕赵、中原三地交界，通衢四方、商旅云集。四通八达的区位，让这片土地少了封闭与狭隘，却也注定在乱世之中无处偏安与退守。世道动荡的岁月，坐拥关山险地的城池可以凭险躲藏，而聊城这样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城，无险可倚，唯有以人心为城。海晏河清的年代，名山大川可赏风光胜景，聊城则守礼育人、通商兴市、安分笃行。这方土地，早早教会了当地人质朴的家国道理：没有天险护城，便以人心为城；没有山河屏障，便以道义为屏障。
春秋战国，聊城义士辈出。鲁仲连一书下聊城，功成拒赏，逃隐海上，正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风骨缩影：知恩必报、见危必扶、临难不苟、守诺不移。
京杭大运河全线通航后，古城焕发新生。运河帆影日夜往来，南来的绸缎、茶叶、书香文脉，北去的粮食、物产、厚朴民风，皆在水城交融流转。运河水不急不躁、温润绵长，养出聊城人通达包容、谦和开阔、不排外、不狭隘的胸襟格局。
古城街巷平缓舒展，东昌湖水波澜不惊。世代栖居于此的聊城人，温和却有筋骨，良善却有锋芒。温润，是水土赋予的底色；刚烈，是岁月淬炼的骨相。太平岁月，他们是勤恳耕者、笃学书生、诚信商贩、寻常百姓；国难当头之时，他们便是挺身而出、誓死守土的家国卫士。
二
1938年11月，鲁西大地，朔风凛冽。日军的铁蹄一路向南，聊城周边城池接连失守。聊城是冀鲁豫三省咽喉要道，一旦城破，整个鲁西便门户洞开。
范筑先未发豪言壮语，却决意与聊城百姓共存亡，不留退路。
此时的范筑先年近六旬。他与共产党人携手，共同创建了以聊城为中心的鲁西抗日根据地。
战前曾有人劝他：平原孤城、四顾无凭，暂且退守、保全自身，待来日重整旗鼓。范筑先摇了摇头。他深知，若是守城将士弃城而逃，万千百姓便真的山河无依、前路无望。
11月14日，日军调集重兵，在飞机配合下从多个方向猛攻聊城。范筑先率部死守，打退日军多次进攻。
第二天拂晓，日军炮火轰开东门。范筑先退至光岳楼下，左臂被炮弹炸伤，血顺着袖管滴在城砖上。光岳楼的影子在硝烟里越来越淡。正在这时，敌机扫射，范筑先腿骨被打断。被护送前往天主教堂医院救治的途中，这位老将不愿被俘受辱，把最后一颗子弹射向了自己。延安《解放》周刊发表时评，称他为“民族老英雄”。
当日下午，聊城沦陷。
范筑先麾下七百余名守城将士，浴血奋战，几乎全部战死城头。
他们皆是平原长大的寻常子弟，半生未见险山恶水、绝境危途，却在一马平川的孤城之上，活出了顶天立地、宁死不屈的山河气节。
那一天，是立冬过后第七天。
范筑先殉国之后，聊城百姓方才读懂：这座无峰无险的温柔水城，足以扛住乱世风雨；这片平和安然的平原风土，能够育出不惧生死、守土报国的赤诚之人。
后世常以“壮烈”二字概括这场孤城守卫战，可动人的从不是悲壮，而是平凡：一群朴实的鲁西儿女，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用最后一口气，替身后的家国苍生，硬生生扛住了残酷的战火。
三
聊城的奋起抗争，是质朴纯粹、扎根中国大地的全民抗战。
千里平原一望无际、视野通透，日军的骑兵、汽车、炮队一览无余、畅行无阻。八路军和游击武装无地形可依托、无山林可隐蔽，只能凭借广袤庄稼地、曲折村巷、沿河堤坝、百姓院墙隐匿周旋。山地军民凭山河天险御敌，聊城军民凭“人山”护国。
莘县、冠县、阳谷、东阿、茌平、临清，这些鲁西县域境内的一座座寻常村落，没有高墙坚垒，却成了冀鲁豫抗日根据地坚固牢靠的红色堡垒。这里的百姓懂得最质朴的家国大义：倭寇入侵，良田荒芜、家园破碎、亲人不安、祖宗基业难存。于是村村皆哨所、户户皆阵地。老人站岗放哨、传递讯息，妇女缝衣纳鞋、救护伤员，少年奔走送信、穿梭联络，青壮年放下锄头、扛起钢枪，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庄稼人放下农具便是铁血战士，战事平息后，卸甲归田，依旧是守土劳作的乡间百姓。
鲁西抗战的底色，充满了滚烫细节：寒冬黄河滩朔风刺骨，游击队员深夜潜伏御敌，百姓悄悄推开柴门，将热红薯、粗面饼、温热汤默默送到战士手中，屏息敛声、唯恐惊动日伪军；乡间少年去区上报名参军，娘追到村口塞了一双新鞋，他没穿，夹在胳肢窝里走了。后来那双鞋放在他包袱里，再也没能穿回来。
1940年农历正月十四，赵官寨战斗打响。八路军129师先遣纵队1团3营10连，于馆陶县（现属河北省邯郸市下辖县）赵官寨村与3000名日伪军激战。为掩护主力部队突围，62名战士占据村内一座土楼，与敌血战一昼夜，歼敌数百。弹尽粮绝之际，战士们砸坏枪支，纵身火海以身殉国。他们的忠骨，后来迁葬于冠县六十二烈士墓。
这便是聊城人的风骨：山河平淡，更显凡人不凡；水土安然，更衬牺牲滚烫。
四
1946年盛夏，黄水待归。
1938年的花园口决口，本是抗战时期国民党当局为阻滞日军西进炸开，黄河就此改道东南流淌八年。此刻，国民党当局单方面进行花园口堵复，强行引黄河水回归山东故道，企图水淹解放区。危急关头，党中央确立“先复堤、后堵口”方针，冀鲁豫边区迅速发动群众，打响复堤自救攻坚战。
无大型机械、无劳务薪酬，在党组织的统一引领下，沿河各地民众自发集结、自带干粮、自备铁锹，露宿黄河堤岸，日夜不休夯土固堤、加固防线。东阿共产党员孙秀珍带头动员妇女支前运料。1947年秋，敌人偷袭鱼山村，威逼群众交出党员干部，她毅然站出，被捕后坚贞不屈，英勇就义，被誉为黄河岸边“刘胡兰式英雄”。百姓心中执念简单而坚定：护住黄河大堤，便护住了良田沃土；护住良田沃土，便护住了万家村落；护住万家村落，便守住了家国根基。
历经三年鏖战，临黄大堤全线培修加固，为黄河归故筑起安澜屏障。刘邓大军强渡黄河挺进中原，沿河群众伐木造船、倾力支前。
堤岸稳固、民生渐安，聊城儿女再度请缨出征、奔赴前线。解放战争中，聊城各地先后掀起五次大参军运动，17万人参军；支前民工、民兵200余万人次，出动担架10万余副，大小车40余万辆，参加战役、战斗20余次。万千支前民工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踏遍千里平原、历经数九寒冬、穿越炮火硝烟。车轮滚滚，载的不是军功与荣耀，是家家户户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布匹与弹药，是鲁西百姓倾尽全力、支援家国的赤诚。
解放战争期间，聊城有6325名党员、干部、翻身农民献出宝贵生命。而在艰苦的八年全民族抗战中，聊城在册知名烈士即达4525名。华北战场的决胜底色，藏在无数鲁西普通人默默前行的背影里。
五
烽烟散尽，聊城的山川依旧温润坦荡。东昌湖水绕城不息，大运河流水绵延不绝，鲁西平原仍旧千里平畴、开阔安然。
山川样貌未改，这片土地滋养的人心风骨，更是一脉相承、从未更迭。范筑先以血肉守城，守护一城烟火。战火远去后，这份鲁西人的担当并未消散——它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半个世纪后，从这片平原走出的孔繁森，接续这份赤诚与担当，以初心守使命、以奉献暖苍生。
孔繁森，聊城堂邑镇五里墩村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党的培养下，他参军、入党，后来转业到地方。1979年，国家抽调干部进藏，时任聊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孔繁森欣然报名，赴日喀则地区岗巴县任县委副书记。高原之上，他跑遍全县乡村牧区，与藏族群众一起收割、打场、挖泥塘，结下深厚情谊。
1988年，孔繁森第二次进藏，任拉萨市副市长。他跑遍全市8个县区的所有公办学校和一半以上村办小学，为发展少数民族教育事业殚精竭虑。拉萨适龄儿童入学率从45%提高到80%。1992年底，二次援藏期满，组织上希望他到条件更为艰苦的阿里地区任地委书记。他又一次舍“小家”顾“大家”，留了下来。
阿里，“世界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4500米，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孔繁森跑遍全地区106个乡中的98个，行程8万多公里。他收养了3个藏族地震孤儿，用自己有限的收入补贴困难群众。每次下乡，身背药箱，义务为群众看病送药，藏族群众称他为“药箱书记”。
1994年11月29日，孔繁森在完成新疆塔城考察边贸工作返回阿里的途中，不幸以身殉职，年仅50岁。
人们清理他的遗物，发现两样东西：8元6角钱，和一张去世前4天写下的纸，上面是关于阿里发展的12条建议。
8元6角钱，不够一顿饭。那张纸上写的12条，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
六
8元6角钱，一张写了12条建议的纸——孔繁森留下的这两样东西，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却撑得起聊城人的风骨。
从聊城到阿里，从平原到高原，海拔变了，风物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
聊城无险，故而务实笃行、不存侥幸；聊城温润，故而谦和向善、从容有度；聊城坦荡，故而心胸开阔、不执偏见；聊城平实，故而不事浮夸、不尚矫饰。
聊城人的家国情怀，是脚踏实地的坚守、默默无闻的奉献，是穷尽一生，把自己交付给土地、交付给人民、交付给国家：温和而有筋骨，平凡而有灵魂。
岁月更迭，这片黄河淤积、运河流过、平湖滋养的鲁西大地，不靠险峻山河博取盛名，不靠传奇史诗增色添辉。它以一代代普通人的坚守、抉择、牺牲与善良，沉淀出华夏大地朴素厚重的家国血脉。平原平淡，愈发凸显人心珍贵；水土无言，愈发彰显风骨长存。
这，就是聊城。
平原之上，无峰可倚，却因一代代人的初心与筋骨，成了华夏大地沉实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