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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作者:贾永 责任编辑:孙悦
2026-11-16 11:25:00

离歌

■贾永

十一月的广州,依然是花的世界,榕树的绿色也只是比深秋浓了一层。伫立于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前,高大的牌坊上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的“浩气长存”四个大字,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得愈发沉实。

风,从林间吹过,沙沙作响。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这样一段歌声——“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首歌,就是从这里开始,飞向全国,飞进亿万人的心中的。

那一天,是1923年6月20日,农历五月初七,夏至前两天。白昼正在走向一年之中最长的一天。

一

1923年6月12日至20日,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举行。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蔡和森、陈潭秋、恽代英、瞿秋白等来自全国各地及莫斯科的代表近40人出席,代表着全国420名党员。会址是东山恤孤院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那也是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的李大钊参加的唯一一次党的全国代表大会。

那一年,瞿秋白24岁,刚从莫斯科回国。6月15日,他翻译的《国际歌》全文发表在《新青年》季刊创刊号上。

“Internationale”这个词,瞿秋白选择了音译。他在译文附注中说明,“歌时各国之音相同”,所以译音不译意。他要的是让全世界的无产者,不管讲哪种语言,都能在同一个音节里相认。

会议期间,瞿秋白与常州同乡张太雷一遍遍教唱《国际歌》。长瞿秋白一岁的张太雷,是第一个被派往共产国际工作的中国共产党使者,也是瞿秋白的入党介绍人。

大会结束的那一天,全体代表出窄巷,一路往东,一直走到黄花岗,走到了庄严肃穆的墓碑前。

于是,一群年轻的共产党人,顶着六月的骄阳,在瞿秋白指挥下,第一次用汉语,齐唱这支歌。

碑下躺着的,是旧民主主义革命未竟的求索者;碑前站立的,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后来人。一支歌,把两代人连接在了一起。

那一天谁站在哪一排,后来没有人说得清。那一天留得下来的,是这支从此唱响的歌和一片挥动的手臂。

也许,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再没有回到这片曾经歌声飞扬的地方;没有想到,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会唱着这支歌,走向生命的终点。

二

1927年4月28日,北京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38岁的李大钊坦然走向绞刑架,发表了此生最后一次演说:“不能因为你们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伟大的共产主义!我们已经培养了很多同志,如同红色的种子,撒遍各地。我们深信,共产主义在世界、在中国,必然要得到光荣的胜利。”

生命最后时刻,他没有唱《国际歌》。可那句“必然要得到光荣的胜利”,与“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所表达的几乎是同样的意思。

李大钊,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传播者。1918年秋,毛泽东第一次来到北京,担任北大图书馆助理员的时候,彼时的李大钊正是北大图书馆主任。也正是在李大钊的影响下,青年毛泽东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到了一九二〇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1936年,毛泽东在陕北接受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采访时回忆,“一旦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是对历史的正确解释以后,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就没有动摇过。”

广州起义总指挥张太雷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唱出这首他曾一次次高唱过的歌。

1927年7月12日,中共中央改组,陈独秀被停职。张太雷与李维汉、周恩来、李立三等一起,组成临时中央常务委员会,在风雨如晦的至暗时刻临危受命。5个月后的同一天——1927年12月12日,广州起义第二天。张太雷刚刚开完群众动员大会,听到大北门方向枪声激烈,立即驱车赶赴前线指挥。行至大北直街附近,突遭敌人伏击,张太雷身中三弹,倒在了插着红旗的敞篷车里。

这里,距离4年前他和瞿秋白一起带领三大代表唱响《国际歌》的黄花岗,还不到3公里。

29岁的张太雷,成为第一个牺牲在战斗第一线的中央政治局成员。如今,大北直街已经更名为解放北路。也许很少有人知道,这处车水马龙的闹市,藏着99年前的一声惊雷。

1928年5月1日,雷雨过后的早晨。

这一天是劳动节。汉口余记里,没有集会,只有敌人选定的刑场。

向警予被押出牢房。她穿的是8年前与蔡和森在法国蒙达尼成婚时,那件油绿色旗袍。那一年,她和蔡和森都是25岁,手中握着一本法文版的《资本论》。

沿街挤满了人。向警予向着两旁大声喊口号,高唱《国际歌》。

宪兵慌了。拳头砸上来,掐她的脖子。她猛地挣开,还在喊,还在唱。几个宪兵抓起地上的石子,塞进她嘴里,又扯下皮带,一圈一圈勒紧她的两腮。

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街边的人们悄悄抹眼泪。

押到余记里一处空坪,枪响了。

向警予,党的三大唯一的女代表,毛泽东称之为“中国共产党唯一的一个女创始人”。

正在莫斯科出席党的六大的蔡和森惊闻噩耗,含泪写出《向警予同志传》,留下一段泣血文字:“伟大的警予,英勇的警予,你没有死,你永远没有死!你不是和森个人的爱人,你是中国无产阶级永远的爱人!”

三年之后,写下这篇传记的蔡和森,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1931年,担任中共两广省委书记的蔡和森,因叛徒出卖,在香港被捕,随即被引渡广州。酷刑用尽,蔡和森坚贞不屈。当年8月,英勇就义。相隔三年,一对革命伴侣,伴着同一首信仰之歌,从容赴死。

对于真正的革命者,活着与死亡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场告别。那告别,有时是一声口号,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迎着子弹,往前一步。

三

1935年的一个夏日,正在乌克兰参加夏令营的瞿独伊,从国际儿童院同学的手中抢过了一张《真理报》,上面赫然登着父亲的一张半身照片。再一看,她呆了,那竟是一则父亲遇难的消息。

瞿独伊哭得昏厥过去。那一年,她14岁。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唱着那首从小就教她唱的《国际歌》,走向刑场的。

1928年6月,党的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莫斯科郊外召开。码头工人出身的向忠发,成了党的最高领导人,而此前主持中央工作的瞿秋白则留在莫斯科,担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女儿独伊先后被送入孤儿院、森林学校和儿童院,在那里,有张太雷的儿子张芝明,蔡和森的儿子蔡博、女儿蔡妮等中共早期领导人的子女。

与父亲并不多的相聚,在瞿独伊的童年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野花烂漫的季节,父亲带她到树林里采花,把花瓣夹在书里作书签,告诉女儿“花会枯萎,但香味可以留住”。大雪天,父亲带着她去莫斯科郊外滑雪,还不时假装摔跤,逗得女儿咯咯地笑;每次来孤儿院探望女儿,父亲总要带来她最爱吃的牛奶渣,而每次离开,独伊总是送出很远,直到父母的背影看不见……

1930年8月,瞿秋白夫妇秘密回国。临行前,他们对女儿说,爸爸妈妈有事要去南俄,很快就回来。

善意的谎言让匆忙的分别更加匆忙。瞿独伊没能与父亲再见上一面,甚至在回国前一天,当母亲杨之华去医院看望正在发烧的女儿时,胸前别着“十月革命者”红星的小独伊还责怪妈妈不遵守探视时间。

谁料,分别5年,父亲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竟是绝照。

长征前夕,瞿秋白奉命留在苏区,担任中央分局委员、宣传部部长。对于从20岁起就患上了严重肺病的瞿秋白而言,留下,几乎意味着死亡。毛泽东曾两次找到博古要求带瞿秋白走,均遭到拒绝。

中央红军出发那天,瞿秋白把自己的良马交给了长征队伍中最年长的徐特立。第二天,当同样留在江西苏区的陈毅派马要他去追长征队伍时,他凄然一笑,“我服从组织的命令。”

服从命令的瞿秋白,领导留在苏区的《红色中华》报人,在越来越小的红色根据地,继续出版了24期报纸。最后一期的出版时间是:1935年1月21日。

2月24日,瞿秋白在突围中不幸被俘。得知重赏通缉了多年的瞿秋白终于“落网”,国民党欣喜若狂。

囚禁瞿秋白的国民党军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奉命前来劝降。面对这个早在大革命时期就曾多次听过他演讲的黄埔一期生,瞿秋白把与宋希濂的谈话变成了一次关于共产主义在中国是否行得通的辩论——而辩论最终以后者的无言以对收场。

就在行刑前5天,国民党还继续派员游说。他们的条件也似乎颇为照顾瞿秋白的“面子”:不必发表反共声明和自首书,只要答应到南京政府下属机构去担任翻译即可。

拒绝,拒绝,还是拒绝:“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甚,请勿撕破我的历史!”

敌人行刑前,瞿秋白提出两点要求:第一,坐着死而不能跪着死;第二,子弹不要打我的脑袋。

1935年6月18日,瞿秋白英勇就义——从囚禁地徒步走到罗汉岭下的刑场,留下了三十六载人生的最后2180步。

而在3个月前,另一位留在苏区的三大代表,党的历史上第一任中央审计委员会主任,时任赣南省委书记兼赣南军区政治委员的阮啸仙,也在突围时壮烈牺牲,年仅38岁。

当时的《申报》这样记述瞿秋白的最后一段路程:“谈笑自如,并唱俄文《国际歌》及《红军歌》。歌毕,始缓步赴刑场,手持烟卷,态度镇静。乃至刑场,盘坐草地上,尚点头微笑。俄顷,砰然一声,饮弹而陨矣。”

瞿秋白就义的那一天,在遵义会议上重掌红军指挥权的毛泽东,已经带领长征大军翻过茫茫雪山……

四

1941年,瞿独伊随母亲杨之华回国抗战,却在新疆被军阀盛世才囚禁,一关就是5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母亲轻轻哼唱《国际歌》,瞿独伊跟着唱。两代人,同一首歌。唱到“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两人的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

1946年6月,瞿独伊母女与其他129名革命者终于走出牢笼。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被盛世才囚禁的陈潭秋,已于1943年9月27日和毛泽民等一起遇害。时年47岁。

延安,同样不知道陈潭秋被害的消息。1945年,党的七大召开,陈潭秋被选为中央委员。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党的创始人,已经在一年多之前,长眠在了天山脚下。

从李大钊到陈潭秋,党的三大可查实姓名的38位代表中,有18人牺牲。而从三大结束开始唱响的《国际歌》,也成为历次党的全国代表大会的闭幕曲。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站在主席身后的瞿独伊,用俄语向世界播报了这一消息。

2021年,党的百年。与党同龄的瞿独伊佩戴上“七一勋章”,再次轻轻唱起那首父亲教她的歌——

“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