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的蒙叔
■张铁梁
前阵子整理旧物,我翻出十几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页页手写英文稿,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写下这些字的人,名叫曼苏尔·易卜拉欣。他是当年联合国马里多层面综合稳定特派团(联马团)中国二级医院的翻译,我们都喊他“蒙叔”。
想起蒙叔,我就想起了在西非维和的那些日子。
蒙叔很温和,在那片战火频仍的土地上,他安静做事,真诚待人,用点滴的善意,让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懂得了当地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和平的渴望。
第一次见蒙叔,已经是10多年前的事了。
刚到加奥那天,机场墙上遍布的弹孔让我至今难忘。那些弹孔深深浅浅的,像是这座城市的伤疤。来之前,我曾听说过加奥被称为联合国最危险的维和任务区之一;可等真正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弹孔,我才体会到战争的可怕。这里的百姓,祖祖辈辈靠种地、放羊、打鱼过活,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还过得下去。可战火燃起后,什么都变了——房子塌了,街道空了,学校关了,集市散了,人们拖家带口,却不知该去哪里。
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年月,遇见了蒙叔。他那时候快50岁了,身材瘦高,穿着白大褂,戴着一顶白帽,脸庞黝黑,胡子花白,眼角刻着很深的纹路。他的眼睛很亮,跟人说话时会微微侧着头,脸上挂着笑。他说话慢慢的,语气很轻。那时我还不知道,蒙叔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来时路。
后来熟悉了,才慢慢听他讲起从前的事。
蒙叔生于1968年,是加奥本地人,家里是普通的农牧户。他7岁上小学,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就辍学去打工;等攒下一点钱,又回去念书;念一阵子钱不够了,再去打工。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像跟命运拔河似的,蒙叔硬是把念书的机会牢牢攥在手中,没松开过。他最后考上大学,念了英法双语专业,成为持证教师、专业翻译。后来,为了养家,蒙叔去别的国家做过老师、当过保安、看过仓库,也做过小生意。2014年,靠着过硬的语言专业素养和踏实的性格,他进了联合国马里稳定团,专门在中国二级医院做翻译。就是从那时候起,他跟中国维和军人结下了缘分。
在加奥,能有一份稳当的工作,是乱世里难得的一点安稳。蒙叔这个人,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事业来干。医院里,医生救治病人、与外界对接,很多时候需要靠他在中间“搭桥”。他不光懂那些绕口的医学术语,还特别了解当地老百姓说话办事的习惯。有他在,话总能说到点子上,事也能办得顺顺当当。
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一天夜里,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睡了。忽然,防空警报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声声的爆炸,震得窗户哗啦啦响。恐怖分子袭击了营地,15枚火箭弹打过来,危险笼罩在营地上空。那一晚,7名外国维和人员伤得不轻,被紧急送到中国二级医院。
抢救就是抢命。可那几个重伤员惊魂未定,又语言不通,伤情讲不明白。紧要关头,有人拨了蒙叔的电话。那时候夜还深着,营地外面到底安不安全,谁也说不准。可蒙叔二话没说,骑上他那辆旧摩托车,就从家里赶过来了。
抢救室的灯白晃晃的,他就那么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俯下身子安抚伤员,一会儿又站起来,把伤情一句句转述给医生。检查、清创、包扎、救治,他跟着医护人员一道,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等天蒙蒙亮,7名重伤员全部脱险,被送进了病房。忙完了,我看见蒙叔眼里全是血丝,脸上也写满疲倦。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明白了——他做这些,不光是为了一份薪水。那是他心里放不下的责任,是他对我们这些中国医生的信任,也是他对“和平”这两个字最执着的追求。
相处久了,我越来越知道这份坚守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蒙叔是6个孩子的父亲,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看病上学,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战乱年月,物价一天一个样,东西也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从来没听他叹过气,也没见他松过劲。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见过了太多炮火过后的断壁残垣,他反倒更懂得活着的好,更懂得感激,也格外珍惜中国维和军医带给他的那份暖意。
有一回,蒙叔的小女儿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当地诊所治不了。蒙叔急坏了,连夜抱着她跑到中国二级医院来求助。医护人员一看,赶紧开通绿色通道,想尽办法救治。后来,孩子好了,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模样。
这份恩情,蒙叔一直搁在心里。他总说,中国军人跑那么远来帮我们,是在给这片地方送希望。大概是因为心里装着这点希望,他总爱跟我们聊起从前的加奥。他说,那时候的加奥,河是清的,地是肥沃的,人们天亮了出门干活,天黑了回家歇着,种地、打鱼、放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光很亮,让人看了心里发酸。后来,炮火在这里肆虐,土地荒了,学校关了,乡亲们背着行李走了。战乱把所有的寻常都打碎了,可没能打碎他心里那点盼头。
他说过不止一回,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家乡能重新安宁下来——让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念书,让大人们能踏踏实实地干活养家,让这片土地上吃够了苦的人们,能过上太平日子。这话说得朴素,却是战火里头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最真最深的盼望。
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命运一回回把他按到泥里,战火一回回烧到他家门口,可蒙叔这个人,心始终是软的,待人始终真诚。他认认真真做着每一件小事,真诚对待每一个身边人,就那么守着他的家,守着他那一点关于和平的念想。
一晃10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西非。那些大漠硝烟、漫天风沙,都沉到了记忆的深处。可每次想起马里,想起蒙叔,我的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中国,和平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寻常,像空气一样。直到去了马里,亲眼见过那片被战火翻来覆去折腾的土地,见过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结识了蒙叔这样在硝烟里还守着家园、揣着盼头的人,我才慢慢明白——和平从来不是一个空洞的词。它是孩子面前一张安稳的书桌,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饭的寻常傍晚,是战火里的人用一辈子去追的那一点点平凡幸福。
加奥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道。2023年6月30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决定终止联马团任务。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了蒙叔的消息。愿他和他的家人都好好的。愿那片他深爱着的土地,终能如他所盼,重归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