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张超的日子
■苏毅
张超生前照片。孙桩桩提供
习主席指出：“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如今，77岁的人民海军，走过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不平凡历程。今天，当一艘艘战舰驰骋海疆，我们不能忘记那些牺牲在征途上的英雄。
再过3天，就是“逐梦海天的强军先锋”张超牺牲10周年的日子。10年间，他的战友带着他未竟的理想，飞向更高更远的海天；他的笑容，通过画家的笔，镌刻进后来人的记忆；他的故事，在舞台上被演绎，激励着我们循着英雄足迹，奋勇前行。
今天，让我们透过这些故事与记忆，再次接受英雄精神的洗礼，并向着那崇高的理想，敬礼！
——编 者
对于张超的很多战友来说，2016年4月27日，是一个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天，外场的风异常凛冽和暴虐。机棚里，机务王老兵正满头大汗地维修一架下午要飞行的歼-15飞机。代号“蛟龙”的飞行员飞完一个“进近”，向机棚方向滑行时，看见张超驾驶的117号舰载机，正沿着标准下滑线，抵达模拟着舰区域第二和第三道阻拦索中间位置，后轮已经触地。“蛟龙”自言自语道：“飞得不错，3分稳了！”
“117，电传故障，电传故障！”突然，张超的无线电中传来急促报警声。着舰指挥官和塔台指挥员同时对着话筒大喊：“跳伞！跳伞！快跳伞！”
4.4秒后，机头上扬达到82度，机身几乎垂直于地面。“砰”的一声，张超连同飞行座椅被弹射出来，重重落在了地面。
电闪雷劈般的4.4秒很短，但又很长很长，仿佛成为一种个体生命与国家民族之间永恒而深刻的精神联结。
一
4月27日下午的飞行取消了，王老兵却依旧在机棚里，拿着扳手一遍遍检查此时本应该在天空翱翔的战机。“老伙计呀，你知道吧，我的战友张超牺牲了，你的‘战友’117出事了。”王老兵伸出手，抱着“飞鲨”失声痛哭。那天，他忙到深夜才离开机棚。夜色中，他去了张超牺牲的那片草地，很晚才回到宿舍。
王老兵将这一天铭刻在心底，不再提起。直到后来，新兵小冯因为误解他“重新检查飞机”的要求，与他发生矛盾，王老兵才再次说起那一天。
王老兵抚摸着机身说：“这些年我反复琢磨张超的抉择，越琢磨越感到我们肩负的责任重大。”他看向小冯，“手变糙了，对你严了，就烦了？”
小冯执拗地说：“流血流汗不流泪，这些我都不怕，可你跟我过不去，我受不了。早上明明检查好了飞机，临结束，偏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再检查，否则你就不在工作单上签字。这不是故意刁难么？”
“不是刁难，这是我们的‘职业病’，总想着再仔细查查。”王老兵明白了小冯闹别扭的原因，就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
那年，王老兵在海上执行训练任务，从清晨到日暮，从前机身到后机身，从机腹到机背，他认真检查每一个部件，核对每一项参数，填写每一张卡片，绝不允许一丝一毫的疏漏。他拿着手电和抹布，一条条管路摸索过去，突然发现火警信号器接线因为老化而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纹，于是当即组织对电缆重新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一切良好。当时就有人说：“这么小的裂纹，对线缆没什么影响，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王老兵严肃地说：“电缆内部断裂与否，光靠肉眼很难判断，假如飞机在天上报火警怎么办？让战友带着隐患升空，能安心吗？”
“张超用行动告诉我们，‘国之重器’以命护之，咱保障工作看似平凡枯燥，却关系飞机能否安全着陆，关系战友能否平安归来。”王老兵说到激动处，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眼角。
“班长，我明白了，我会更加仔细地检查飞机，再不跟你闹脾气。”小冯低下头说。
后来，王老兵作为骨干调到新组建部队。临走时，他把那晚特意捡拾并珍存的117号飞机蒙皮碎片，还有张超送给他的黑色手套——张超曾在某次起飞前戴着这副手套向他竖起大拇指——这些时刻推动他前进的物件，一并郑重送给已成为优秀班长的小冯。
如今，小冯已经成为老冯。他也会像王老兵那样，向年轻的机务兵讲张超的故事，其间还会加入王老兵的故事。“刀尖舞者”和“伴舞者”的故事越讲越多，越讲越长……
二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每当回忆起那一幕时，“蛟龙”的心情都无法平复——那是刀尖戳心般的痛啊！
“蛟龙”和张超曾住在同一个空勤宿舍。有天晚上11点多了，见张超还没回来，“蛟龙”不放心，披上件外衣，快步走到训练楼找到他。模拟器训练舱里，张超精神高度集中，“蛟龙”站在一旁，一边指导一边絮叨：“超儿，天天练得太晚了，明天咱训练强度挺大，赶紧跟我回去休息吧。”
张超笑笑说：“我来得晚，哪能按部就班学习、休息，得奋起直追，尽快缩短和大家的差距。还没到12点，我再练会儿。”
“蛟龙”见劝不动执意加练的张超，只得先回宿舍。张超突然叫住“蛟龙”，说：“熄灯了，天黑，你打这个手电筒回去吧。”
“那你用什么？”
“担心其他同志也会走夜路，我带了两个。”话毕，张超挥了挥另外一只手电筒，洋溢在脸上的“超”式微笑能把人暖化……
张超牺牲百日后的一天，“蛟龙”即将首次进行昼间着舰。出发前，他特意把张超给他的青绿色手电筒放进了飞行服口袋，顿觉周身温暖。张超仿佛变成一束光源，凡是被这光照亮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光的一部分。
代号“鲨鱼”的飞行员，曾和张超共同在英雄王伟生前所在部队工作。
“鲨鱼”回忆，有一年在西沙执行任务时，张超兴奋地对他说：“舰载机部队来咱单位招人了，我真想立刻就去参加选拔！要不我给团里打电话先报上名吧！”说不想去那是假的，可“鲨鱼”一想到马上要和女友结婚，选择的天平就倾向于维持原状。张超理解“鲨鱼”的两难，虽然略感遗憾，但他仍然笑着说：“还记得王伟吧？”
“我们崇拜的人。” “鲨鱼”轻声说。
“他画的油画《夙愿》，一名头戴飞行头盔的飞行员驾驶舰载机，从航母甲板滑跃起飞。如果王伟在世，肯定想报名参加选拔，也一定会鼓励我们加入。”张超望向远方的大海。
张超牺牲当天，“鲨鱼”一夜未眠。
不久后，“鲨鱼”和怀孕8个多月的妻子聊起了张超：“老婆，超子牺牲那天，我就下定决心，得替他完成没完成的夙愿。最近，舰载机部队来我们单位招人了，但咱们孩子也快……”
“不用说了，哪天出发？我给你收拾行李。”妻子果断抢过话头。她早已看穿“鲨鱼”心思，听闻张超牺牲的消息后，她便料到丈夫早晚会向自己“摊牌”。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她凝视着“鲨鱼”的眼睛，柔声低语：“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到那边好好训练，照顾好自己。”妻子拉过“鲨鱼”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抿了抿唇，缓缓开口：“给他（她）起个名字吧。”
“鲨鱼”感受着强烈的胎动，思考片刻，望着爱人的眼睛说：“如果生女儿就叫佳音，生儿子就叫凯航吧。等我取得航母资质认证，兴许你能带着孩子一起来部队迎接我凯旋。”
引擎轰鸣如战鼓催征。上飞机前，“鲨鱼”面向油画《夙愿》，郑重把张超的二级飞行员证章别在飞行服上。他要在这两位英雄的见证下取得资质认证。
张超像一束光，为“张超们”指引航向；像一颗星，在海空间闪烁坐标；像一把火，引燃对未知的向往。张超“活进”了更大的生命里，这个更大的生命，叫海军，叫军队，叫国家，叫民族……
三
又是一年4月27日，“张超杯”万米长跑比赛如期举行。营区里，跑道旁，站满了助威鼓劲的官兵。发令枪响后，“蛟龙”和“鲨鱼”等几个“老飞”跑在第一梯队。没一会儿，代号“雄狮”的年轻飞行员赶超了“蛟龙”。他向“蛟龙”挥了挥手，嘴角扬起自信的笑。
“鲨鱼”打趣说：“他又在向你挑衅呢。”
“这不和咱们年轻时一样吗？”“蛟龙”看着“雄狮”跑远的身影，想起前一天晚上持久的技术争论，甚是欣慰。
“他们好像比我们更能适应海上的一切。”“鲨鱼”缓缓说。
“是的，他们为海而生，属于那片海。”远山吹来的风，把“蛟龙”这句话捎给了大海……
10年过去了，从辽宁舰到山东舰，再到福建舰；从滑跃起飞到电磁弹射；从单一机型到歼-15T、歼-35、空警-600多型舰载机体系化作战，中国航母舰载机事业完成了跨越式发展……虽然这些张超没能看到，但他所为之付出生命的海军航母舰载机征程中，有更多的“海天雄鹰”无畏无惧地“延续”他，“成为”他。那一股英雄气化作永恒的“飞鲨”尾焰，向着更远的海、更深的蓝，喷薄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强军篇章！
我在情景剧中演“张超”
■易延芳
“生死抉择之间，张超选择猛推操纵杆。下压、下压、下压机头！挽救战机，为中国舰载机事业留下宝贵的实验数据！”站在舞台上，对这段旁白的每一次演绎，都像重锤敲击我的胸膛。我是湖南省岳阳市“张超民兵先锋连”的一员，也是这部名为《抉择》的情景剧中英雄张超的扮演者。
2024年，湖南省“爱我国防”演讲比赛决赛舞台上，我参与创演的作品《抉择》荣获一等奖。当我手捧获奖证书站上领奖台时，心底感慨万千。
2024年2月，《抉择》创作正式启动。我们秉持“还原最真实张超”的基调，以多人讲述、舞台演绎的形式，展现“抉择”背后的家国大义与赤子情怀。
创作期间，我们多次走进张超家中。张超父亲给我们讲述了很多关于张超的故事。他口中的张超，受当兵的舅舅影响，孩童时就对军营充满向往，心里种下从军报国的种子；会瞒着父母报考军校，把“海空卫士”王伟当作偶像……
“在梦里，我无数次驾驶战机飞上蓝天，醒来的时候，都是热泪盈眶。我就想参军，想当飞行员。”当我们在剧本中敲定这句台词的时候，我知道那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又乘着海风将新的种子播撒到我们心间。
交流中，张超的父亲拿出一块手表，告诉我们：“这是张超分到海航后给我买的。”接着，他又拿出一件衣服，说：“这是他寄回来的。”看着这些张超用自己第一个月工资为父母买的礼物，我们读懂了英雄的铁血柔情。
这些寻访的经历，为我在舞台上展示英雄形象提供了很大助力。从语句停顿的节奏把控，到情感的层层递进，再到精神内核的升华，我全身心沉入角色。我记得张超妻子张亚的话：“他总说等忙完就陪我和孩子，可这一等，就成了永远。”这句话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我也是一位父亲，这让我更能读懂军人的责任与柔软。排练场上，当扮演张超女儿的小演员轻声说“爸爸，我真的好想你”时，我总是忍不住落泪。
从少年时坚定选择从军梦，到拒绝安逸选择成为“刀尖舞者”；从个人前途与家国使命的抉择，到对小家的亏欠与对大家的担当……张超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初心的坚守，都是使命的召唤。面对人生抉择，当如张超般坚守初心、勇担使命。
我们是英雄精神的传播者，也是英雄精神的传承者。如今，在张超牺牲10周年之际，我将再一次走上舞台，用心用情讲好英雄的故事。
用画笔为张超“立传”
■王 睿
逐梦海天的强军先锋——张超（油画） 王睿 作
挂像英模通过视觉形象传承红色基因，激励全军官兵不忘初心，在强军路上砥砺前行。其中，舰载机飞行员张超是海军唯一获此殊荣的英模。这是张超个人的荣誉，也是海军的荣耀，而能为英模造像是我军旅生涯的莫大荣幸。
2018年6月中旬，我接到了创作《逐梦海天的强军先锋——张超》挂像任务。
创作过程是对英雄深入学习了解的过程。我走访张超生前所在部队，聆听战友们对他的追述；到他家中听其父母、爱人回忆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通过这些讲述，张超的形象在我脑海中逐渐变得立体、丰满起来。15岁时，对英雄“海空卫士”王伟的崇拜，让他立志成为飞行员。航校毕业后，他主动申请到海军航空兵一线部队。他在学习和训练中成绩优异，成为当时中国海军最年轻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牺牲前，他留给战友的最后一句话是：“团长，我是不是要死了，再也飞不了了……”张超对职责的忠诚和对海天的眷恋深深打动了我，也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怀着这种热情，我开始寻找表现张超形象的最佳图式。
英模挂像不同于一般的人物肖像。它承载巨大精神容量，既要形似也要神似，要体现热血军人的英姿，也要有英雄主义的感召力。英模挂像在部队每天与官兵相见，英模的形象与我们日夜相伴，因此更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能经得住反复观看和仔细推敲。
为了更好塑造张超的形象，我查阅了公开宣传报道和张超个人图片资料。透过照片，张超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英俊、阳光、对生活充满热爱。尤其是他的微笑极具感染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决定以此为张超形象塑造的基核，通过艺术语言进行再创造。张超留下的个人照片并不多，经过反复筛选，我确定其中3幅作为参考素材。第一幅是生活照，照片里的张超身着便装和妻子女儿在一起，笑容灿烂。第二幅是他登上歼-15的正面像，笑得含蓄。第三幅照片在宣传报道中使用最多，张超站在驾驶舱里，看向镜头，露出自信笑容。这些照片，为我在绘制英雄面部表情时提供了重要参考。
挂像的其他细节同样不容小视，色调选择、形象塑造、飞行服、头盔、道具、机型等都务求真实严谨。最终，我确定了整体创作理念——突出英雄形象、增强海军元素，让大海、蓝天、航母、舰载机和英雄融为一体，用艺术的形式展现英雄未尽志愿。英雄目光看向远方，微带笑容，体现出对未来海军建设发展的积极信念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历经半年时间，我终于完成了作品并顺利通过审定。
如今，每每看到这幅作品，我总会想起创作的艰辛和那些反复斟酌的线条。英雄的勇敢、担当、义无反顾，都藏在这一笔一画里。每一次看见挂像，都在提醒我们：有人将生命献给了祖国的蔚蓝海天，我们应该用心记住他的模样。我是有幸执笔的人，真正不朽的，是英雄永远年轻、永远炽热的忠魂。
青春定格海天
■邱 峰
你曾向着云端奔赴
把梦想系在机翼
把忠诚写在长空
在最危急的一刻
时间被压缩成短暂的瞬间
你没有选择退缩
用尽全力，守护战鹰，守护使命
青春定格在海天之间
热血融化进祖国长河
你是翱翔的飞鲨
无畏的先锋
千万人心中
永不熄灭的灯火
山记得你
江河记得你
祖国不会忘记
英雄从未远去
微视频《张超，我们想你了》
版式设计：张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