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峰会凸显北约转型困境
■杜朝平
7月7日至8日，北约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2026年峰会。峰会围绕防务投入、装备采购、军工扩产、对乌支持和安全责任再平衡等议题展开，并以“北约3.0”概括转型方向，即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美国相应调整对欧安全角色。峰会虽公布多项合作计划，但新增投入能否转化为实际作战能力、美国调整在欧常规力量部署后欧洲能否及时补位等问题，仍缺乏清晰答案。
德国陆军士兵在演习期间为炮弹安装引信。
北约多国部队在波兰举行联合演习期间施放烟幕。
爱沙尼亚士兵操作反无人机雷达系统。
投资难以转化为能力
峰会通过的《安卡拉峰会宣言》重申对《华盛顿条约》第5条集体防御原则和跨大西洋纽带的承诺，继续将俄罗斯视为欧洲—大西洋安全与稳定面临的长期威胁，同时提及恐怖主义、战略竞争、混合威胁、伊朗核问题及霍尔木兹海峡航行自由等议题。宣言中较具操作性的内容，主要集中在防务投入、装备采购、工业产能和对乌支持方面。
峰会延续2025年海牙峰会确定的目标：到2035年，各成员国每年将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3.5%的资金用于主要防务需求，另将1.5%用于防务和安全相关基础设施、韧性及工业能力建设。由于5%的总体目标涵盖部分非传统军费项目，不能与传统军费数据直接比较。报道显示，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2025年主要防务支出约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2.3%，2026年预计仅有5个成员国达到3.5%的目标。受经济增长乏力、财政空间有限及多重支出压力制约，欧洲持续增加防务投入并非易事。即使预算增长，将其转化为兵力、装备和持续作战能力也需要较长时间。
乌克兰问题仍是峰会的重要议题。根据宣言，北约成员国承诺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总额700亿欧元的军事装备及相关援助和训练支持，2027年的援助规模将不低于这一水平。目前，北约对乌援助主要由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承担，随着援助持续，履行援乌承诺与补充本国武器弹药库存之间的矛盾将进一步凸显。
防务工业合作也是峰会重点推进的方向。北约推出“北约工业前门”平台，为企业参与北约项目提供统一对接渠道；同时启动“北约引擎”框架，整合联盟内现有军民制造资源，推动跨境生产合作。俄乌冲突表明，炮弹、防空导弹、无人机和维修备件的消耗量远超和平时期预期。冷战结束后，欧洲多国长期压缩军工生产线，如今扩产实际上是在弥补多年欠账，但从增加投入和订单到形成实际产能，还需经过供应链重建、技术人员培养和生产线扩建等环节，短期内难以完成。
峰会期间，北约公布了价值超过500亿美元的采购和能力建设安排，涵盖远程精确打击、一体化防空反导、无人系统、前沿技术和情报支援等领域。其中包括：多国多用途加油运输机队接收第10架空客A330 MRTT空中加油机，部分成员国采购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MQ-4C“人鱼海神”高空无人机，以及11个成员国联合采购瑞典萨博公司“全球眼”空中预警与指挥控制飞机等。
峰会还启动“无人机前沿”计划。北约成员国宣布，未来5年将在反无人机领域投入超过400亿美元，并计划到2027年底将无人机操作员训练规模扩大至目前的5倍，同时建立反无人机装备采购平台，加快采购符合北约互操作要求的系统。
责任调整加大欧洲压力
安卡拉峰会的另一条主线，是美欧围绕安全责任分配的矛盾进一步显现。峰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继续要求欧洲盟国提高防务投入，并批评西班牙防务支出不足。特朗普宣称将下令停止美国与西班牙的贸易往来，还重申希望美国取得格陵兰岛控制权，使原本围绕防务分担的争议延伸至贸易和领土问题领域。
欧洲由此承受双重压力。一方面，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本土及前沿防务任务；另一方面，欧洲短期内仍难摆脱对美国关键军事能力的依赖。欧洲可以通过扩充陆军、采购火炮和防空系统、恢复弹药生产等方式提高常规防御能力，但在核威慑、卫星侦察、战略运输、空中加油、远程打击和指挥控制等领域仍高度依赖美国，增加军费并不意味着欧洲能够迅速建立独立、完整的作战体系。
欧洲内部也存在明显分歧。部分东欧国家希望美国在欧洲保持较强军事存在；法国强调欧洲战略自主，主张将新增资金更多投向欧洲军工体系；德国则在扩军需求、财政约束和社会承受能力之间寻求平衡。多国虽然普遍接受欧洲应承担更多责任，但对责任如何分配、资金投向何处，并未形成共识。
责任调整还会影响军工利益分配。欧洲多国希望扩大本土采购，利用军费增长带动防务工业；美国则希望保持在北约装备市场中的优势。本次公布的项目同时涉及欧美企业，表明北约扩大采购规模并不意味着新增订单都会留在欧洲。峰会表面讨论的是军费和装备，实质涉及联盟内部权责及产业利益的具体分配。
“北约3.0”仍缺清晰路径
按照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的说法，“北约3.0”的重点是推动联盟内部安全责任再平衡：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增加投入、承担更多防御责任，美国继续提供支持，但相应调整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角色。
这一构想具有现实背景。美国长期要求欧洲盟国增加军费，俄乌冲突也暴露出欧洲在军工生产、后勤保障、兵力动员和持续作战方面的不足。但从峰会公布的信息看，“北约3.0”目前主要是一项方向性概念，尚未形成完整的任务交接和力量调整方案。欧洲需要接手哪些任务、美国保留哪些关键能力、双方如何避免转型期间出现威慑缺口，均有待明确。
首先，联盟的任务优先顺序仍不清晰。宣言在强调面临多个威胁的同时，还提及战略竞争、伊朗核问题及霍尔木兹海峡安全。峰会期间，北约又继续加强与印太伙伴的联系。如果北约优先保障欧洲本土防御，就需集中资源补充陆上兵力、防空反导、弹药库存、军事运输和后勤保障能力；如果进一步扩大域外议程，则需投入更多海空力量和远程投送资源。两种方向均会大量消耗资金和兵力，却服务于不同战略目标。
其次，美国对欧安全承诺的调整方向仍不明朗。美国可能缩减部分常规驻军和前沿部署，要求欧洲承担更多前沿防御任务，同时继续提供核威慑、情报侦察、战略运输和远程打击等关键支持，并掌握指挥和情报资源。峰会既未说明美国将调整哪些力量，也未明确欧洲将如何填补由此产生的缺口。
更重要的是，军事能力建设具有自身周期。扩大生产线、重建库存、训练部队、统一装备标准、改善军事交通条件、完善跨境调动机制，均需长期投入。增加订单不等于立即提高产量，采购防空反导装备也不等于马上形成一体化防空反导体系。
这正是“北约3.0”面临的主要风险。政治层面的责任划分可以较快调整，军事能力却难以同步形成。如果美国缩减常规投入的速度快于欧洲补充能力的速度，北约在转型过程中可能出现阶段性防御缺口。总的来看，安卡拉峰会虽然进一步明确联盟内部权责调整的方向，但并未针对相关问题提供完整答案。“北约3.0”能否落地，取决于欧洲能否补齐常规防务短板，北约能否扩大军工产能，以及美国能否提供稳定、清晰的安全承诺。真正的检验，将体现在预算执行、装备交付、产能扩张和兵力部署等具体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