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瑞典国防物资管理局局长与法国海军集团首席执行官在斯德哥尔摩正式签署一份军购大单。这是瑞典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海军装备采购，仅历时4个月的谈判，双方便达成合作。根据合约，瑞典将以43亿欧元的总价从法国海军集团购入4艘FDI“防御与干预”型护卫舰。首舰计划于2030年交付，其余3艘将从2032年起以每年1艘的节奏陆续交付。
FDI护卫舰是一款能够适配北约联合作战体系的新一代水面作战舰艇。该舰长约122米，宽约18米，满载排水量约4500吨，最大航速可达27节，连续任务执行时间可达45天，具备区域防空、反潜、反舰及远程监视等多维作战能力。
瑞典为何将目光投向此类大吨位护卫舰，又是出于何种考虑放弃本土自研路线，转而选择外购？面对一众竞争对手，法国海军集团为何能脱颖而出？这笔军购订单有无潜在风险，对欧洲防务自主意义几何？且看本文解读。
瑞典急购FDI护卫舰多维透视
■梁君 孙文静
法国FDI“防御与干预”型护卫舰。
放弃自研
瑞典军工产能的现实短板
瑞典作为传统军工强国，拥有老牌军工巨头萨博集团，国防工业根基深厚，其自主建造的“维斯比”级轻型护卫舰是全球首款以碳纤维复合材料取代传统钢制舰体的全隐身战舰。然而，在新一代主力舰选型中，瑞典却放弃了自研路线，究其原因，主要是其本土军工造船能力存在现实短板，难以匹配快速变化的军事需求。
由于长期奉行不结盟政策，瑞典海军的定位以波罗的海近岸防御为主，无需具备远洋制海与区域防空能力，因而装备体系建设多围绕浅海作战打造，现有主力舰艇“维斯比”级轻型护卫舰正是这一定位下的代表性产物。近年来，地缘格局的变化和新晋北约成员国的身份转变，瑞典海军战略角色重塑，任务范畴已从领土防御扩展至涵盖北约集体防务的远海行动，作战边界显著延伸。
相较于新的军事需求，瑞典现役主力战舰“维斯比”级轻型护卫舰满载排水量仅约650吨，且自持力不足、航程有限、缺乏远程防空手段，难以应对远洋任务和高强度对抗环境。因此，装备集区域防空、持久自持力与多任务能力于一体的大吨位护卫舰，成了瑞典海军的当务之急。
不过，对瑞典军工造船业而言，自研一款大吨位战舰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一方面，瑞典军工造船业长期聚焦中小型舰艇，设计理念偏重于轻型化、隐身化与近岸作战，缺乏建造中型和大型水面舰艇的系统工程积累。自20世纪80年代最后一艘国产驱逐舰退役后，瑞典已有近40年未涉足5000吨级以上作战舰艇的设计建造，在相关系统集成与批量生产方面，工程经验严重不足。
另一方面，瑞典大吨位舰艇建造产能不断萎缩。由于长期缺乏大吨位舰艇订单，其造船业相关研发设计人员、熟练技工队伍规模持续缩减，配套供应链也随之退化。这一短板甚至传导至瑞典重点推进的A26型常规潜艇项目，据了解，该项目曾多次出现工期延误与成本超支，足见瑞典本土军工在大吨位舰艇建造产能上的脆弱性。
事实上，萨博集团并非没有尝试。其曾推出“二代维斯比”方案，计划通过放大舰体、加装垂直发射系统，将轻型护卫舰的设计经验移植到中型平台上。然而，拥有优秀小型舰艇设计制造能力，不等于具备中型和大型主力舰的研发生产能力。经过评估，瑞典国防部最终认为该方案不但在性能指标上难以达标，更重要的是研发风险较高，易导致工期延误和经费超支。即便政府追加巨额科研预算，产能的萎缩、人才的断层、工程经验的缺失等结构性问题，也非短时间内能够弥补，这些都是瑞典当前等不起的变量。
法国海军集团洛里昂船厂在建的FDI“防御与干预”型护卫舰。资料图片
综合比拼
法国竞标胜出的主要原因
据了解，在最终竞标环节，法国FDI护卫舰有两个强劲对手：英国巴布科克集团联合瑞典萨博集团推出的“箭头-120”（Arrowhead-120）方案和西班牙纳凡蒂亚公司提交的ALFA 4000方案。法国FDI护卫舰能够胜出，除部分地缘政治因素外，更关键的则是多项军购核心指标综合比拼的结果。
一是交付速度和技术成熟度。这是此次招标环节权重最高的评判因素。瑞典政府明确表示，为降低项目风险，必须选择已经进入量产阶段的成熟平台，以确保2030年按时交付。
纵观参与竞标的3个方案，西班牙ALFA 4000还停留在设计方案阶段，尚无已建成的实物战舰，工程不确定性和迭代风险较高，交付环节存在很大变数；英国“箭头-120”方案源自31型护卫舰，虽然该项目已取得模块化建造推进以及造船厂产能扩充等多项进展，而且还有萨博集团深度参与，能够提升瑞典本土工业占比，但其原型舰目前仍处于建造测试阶段，项目仍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2025年底，官方评估将该项目的交付信心评级定为代表高风险的红色，这意味着存在重大交付隐患。
反观法国FDI护卫舰，法国海军已订购5艘该型护卫舰，首舰“罗纳克海军上将”号已于2025年9月完成海试；希腊海军也采购了4艘该型护卫舰，首舰“基蒙”号也已于2025年底完成交付。
相较“箭头-120”方案和ALFA 4000方案，法国FDI护卫舰的产线热状态明显占优，法国海军集团洛里昂船厂生产线持续运转，FDI护卫舰产能稳定，兑现首舰2030年交付的承诺风险相对可控。据瑞典国防大臣所述，在瑞典急需快速补齐海上短板的当下，交付可靠性已成为压倒一切的首要考量，这正是FDI方案脱颖而出的决定性因素。
二是供应链自主权。虽然瑞典在军舰自研和外购中选择了后者，但其并不愿因此降低自主权。法国的方案凭借兼容性和灵活性，更好地贴合了瑞典的这一诉求——FDI护卫舰配备的反舰、反潜、近防武器和警戒雷达全部是瑞典本国装备，核心防空武器可选装欧洲导弹集团的阿斯特-30导弹和CAMM-ER导弹，垂发系统采用法国海军集团的“席尔瓦”A50冷发射系统。因此，该舰整套作战体系属于欧洲自研，依托欧洲本土供应链，既可以满足融入北约数据链和联合作战体系的需求，又不用深度绑定美制装备体系，避免出现核心零部件受制于人的局面。
三是军工双向互惠度。这是法国方案在此次招标中的加分项。在签署采购合同的同时，瑞、法两国还签署了一项内容更为广泛的军工领域长期合作双边框架协议。法国给出了相对宽松的技术合作方案，其中包括向瑞典军工企业转让部分技术、允许瑞典深度参与相关装备集成调试，以及计划在瑞典建立FDI护卫舰全寿命维保中心以保障后期本土维修能力等。
瑞典“维斯比”级轻型护卫舰。资料图片
暗藏隐忧
欧洲防务自主的深层困境
对于此次军购，瑞、法两国都给予了高度评价。瑞典国防大臣称“瑞典海上防空能力将因此提升3倍”，法国总统马克龙将这份合约视为“加强欧洲国防工业和技术基础”的标志。不过，这份被寄予厚望的军工大单不无风险和隐忧，其背后还折射出欧洲防务自主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首先，跨国异构系统集成容易带来工程风险。行业分析显示，在法国FDI护卫舰平台上整合瑞典国产子系统是一项艰巨的集成任务，包括接口适配、数据融合、全舰联调测试等多项内容。从以往类似军购案例看，跨国整合失败的案例屡见不鲜，不同国家装备整合极易出现接口不兼容、系统协同不畅等问题，致使工期拉长、成本超支。而且，即便前期完成理论适配，在波罗的海的特殊海洋环境下，传感器、武器系统和法国原生舰体的实际磨合效果仍需后续验证。
其次，交付时间表能否按期落实也暗藏变数。法国海军集团目前已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2026年至2030年被称为“集团史上最具挑战性的时期”。虽然所属洛里昂船厂经过现代化改造后，每年可建造2艘FDI护卫舰，且产线处于热状态，但鉴于仍有法国和希腊9艘FDI护卫舰的订单积压，洛里昂船厂在2030年前后的产能已非常紧张，生产排期压力巨大，要按期在2030年向瑞典交付首舰，必须维持比大多数欧洲同级别舰艇项目快得多的生产节奏。
将此次军购置于欧洲防务自主的视角下审视，固然有积极的一面：法国成功向北欧输出成熟舰艇，推动欧洲国家采购欧产装备，降低对外依赖，扩大欧洲内部军工合作的“朋友圈”。
但“硬币的另一面”，却是欧洲防务自主所面临的深层困境——
理想的防务自主，应是在长期战略规划下各国协同配合，联合培育本土军工能力。然而，作战需求分化与本土利益壁垒的存在，使欧洲始终难以形成规模化采购合力，联合研发项目步履维艰，各国转而倾向于单独招标、外购成熟产品。瑞典此次选用法国现成方案，实为地缘安全压力下的被迫妥协——将短期战力填补置于长期能力培育之上。从长远看，这种“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做法，不但对加强防务自主无益，反而可能有损军工研发能力。若此逻辑成为常态，欧洲防务自主的宏大愿景恐将止于口号而难见实效。
（作者单位：国防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