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青山两不负——“林区三问”的十年答卷
新华社记者王春雨、黄玥、强勇
黑龙江伊春，一座在森林中“生长”的城市。
十年前，2016年5月23日，习近平总书记深入龙江大地考察，从北京直飞素有“祖国林都”“红松故乡”之称的伊春。
林区经济转型发展怎么样，林区生态保护怎么样，林场职工生活怎么样，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林区三问”，指引着发展方向和路径。
从“伐木取材”到“护绿生金”，伊春这十年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跨越？初夏时节，记者走进小兴安岭深处，探寻茫茫林海的时代回响。
林海生金：“要广开思路、多策并举”
5月的伊春，原始红松林蒸腾起轻纱般的薄雾，一望无际的林海令人陶醉。
作为共和国森林工业的摇篮，伊春历史上为国家提供的优质木材，约占全国国有林区的五分之一。贡献巨大，代价亦沉重。伊春一度成为全国资源消耗最快、贫困程度最深的林区。
2014年4月1日起，黑龙江省重点国有林区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停伐后，伊春“独木经济”的阵痛迫使当地上千家企业关停，成千上万的林业工人迫切需要转岗。
习近平总书记十分牵挂林区的转型发展。2016年3月全国两会，在黑龙江代表团，总书记关心大小兴安岭停伐转型情况，他提出“绿水青山是金山银山，黑龙江的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的重要论断，深刻指明创新探寻生态价值实现路径的思维方法。
2个多月后，习近平总书记就来到伊春考察，一番话拨云见日：“国有重点林区全面停止商业性采伐后，要按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的思路，摸索接续产业发展路子。”
绿水青山、冰天雪地是自然财富，也是社会财富、经济财富。让绿水青山充分发挥经济社会效益，“关键是要树立正确的发展思路，因地制宜选择好发展产业”。
蓝莓、榛果、木耳、蘑菇、木雕、药材……林海莽莽，宝藏深藏。
在伊春永达工艺品有限公司，负责人张桂侠指着一个精美的根雕告诉记者，以前烧火用的林下废弃物松明油子，现在变身北沉香，成为文创“新宠”；位于伊春铁力市的黑龙江远方桦树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于今年4月正式投产，填补当地大规模白桦树汁精深加工空白；红松籽、蓝莓、森林猪等特色产业基地相继建成，森林食物“九珍十八品”增至122款……
特色产业风生水起。深山沃野里，林下经济遍地开花。产业园区里，生产车间机声隆隆，桦树汁、果酿饮品走向全国。绿色林海，孕育着金色的未来。
不局限于“林特产”，习近平总书记的目光更为深远：“传统林业转型方向主要集中在与农产品有关的产业上，但要打开思路，不要单打一，注重多元化。”
置身于伊春的无边绿意，每立方厘米负氧离子浓度高达上万个。在“天然氧吧”的吸引下，大量游客慕名前来，感受洗涤身心的纯净空气和林中美景。
“10年前出省招揽业务，很多人不知道伊春，那时旅游只有夏天才忙。”伊春市旅游协会旅行社分会会长陈晓霞说，随着生态逐年向好，现在一年四季皆有客来。
理念一变天地宽。伊春顺势将森林生态旅游定为战略性支柱产业大力发展。坐拥绿水青山和冰天雪地，2025年，这座小城接待游客突破2000万人次，近三年接待游客人次和旅游收入增长均在30%以上。
2023年在漠河考察时，习近平总书记留下的那句“森林是集水库、粮库、钱库、碳库于一身的大宝库”，进一步拓宽了伊春的发展视野。
走进伊春市友好区，浩瀚林海连绵起伏。这里有7919.7亩人工林计入黑龙江省“龙江绿碳”项目面积，监测期2005年3月至2024年12月，碳减排量10.3万吨，预计实现经济收益800万元。
生态旅游蓬勃发展，碳汇经济等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乘势而起。
10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勉励：“林区经济转型发展是一项艰巨任务，要广开思路、多策并举。”
发扬攻坚克难的精神、秉持开拓创新的思维。伊春市委书记董文琴说，伊春一年接着一年干，借绿生金、添绿换金、点绿成金，推动“独木经济”向现代化生态产业体系转型，经济连续10年保持稳定增长，老林区气象一新。
如今，伊春因地制宜构建“1234”现代化生态产业体系，分别是深耕森林生态旅游1个主业，做大做强森林食品、林都北药2个特色产业，改造升级绿色矿山、林木加工、能源3个传统产业，加快培育数字经济、生物经济、冰雪经济、创意设计4个新引擎。产业发展向“新”逐“绿”，伊春加速从“一木独大”向多业并举绿色突围。
青山不老：“保护生态环境的意义是战略性的”
林区的一天，在清脆的鸟鸣声和淡淡的松香里醒来，渐渐热闹起来。
“植树造林嘛嘿嘿，绿化祖国嘛嘿嘿，造福子孙嘛呀呼嘿……”来到林业英雄马永顺纪念馆，79岁的退休职工张道廷唱起改编的“森林号子”，声音嘹亮。
那嗓音里吼出的，早已不是采伐劳作的“吆喝”，而是从伐木人蜕变为护绿宣传员的心声。仅今年，张道廷已义务讲解近百场次，声落林梢、绿满心间。
10年前那次伊春之行，习近平总书记语重心长地说：“过去林场为国家建设提供木材是为国家作贡献，现在林区全面停伐、保护和建设生态环境同样是为国家作贡献。保护生态环境的意义是战略性的。”
从全局谋一域。“生态就是资源、生态就是生产力。”“我国生态资源总体不占优势，对现有生态资源保护具有战略意义。伊春森林资源放在全国大局中就凸显了这种战略性。”
战略眼光指引发展实践。习近平总书记的话，深刻点明了伊春的生态保护和国家大局休戚相关。
伊春所处的小兴安岭是抵御风沙侵蚀、保护“东北粮仓”的重要生态安全屏障，这里的每一棵树，不仅属于伊春，更属于全国人民。
2016年和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到黑龙江考察，都走进森林察看。2016年那一次，走进红松林深处，总书记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要对有限林业资源实行保护。当年砍是必要的，现在护更是必要。”2023年那次，来到漠河，总书记走进一片原始森林，有感而发：“都是宝啊，地上地下都是宝”“增绿就是增优势、护林就是护财富”。
在习近平总书记心中，森林是陆地生态的主体，是国家、民族最大的生存资本，是人类生存的根基。
“林业就是要保护好生态”，总书记态度鲜明而坚决。对此，党中央作出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的战略决断，对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影响深远。
于伊春，坚决不上污染环境、破坏生态和高耗能的项目，建立生态优先导向的绿色考核体系，设立“伊春生态日”，引导干部自觉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发展理念。
于全国，持续推进天然林保护，着力构建健康稳定、功能完善的森林生态系统；全面推行林长制；科学推进大规模国土绿化，由单一种树植绿向生态系统治理转变，绿色的家底更加厚实。
2016年，在小兴安岭深处，伊春的林场里，习近平总书记仰望一棵擎天红松，感叹“这就是时间感呐！”
一棵红松，从幼苗长到碗口粗，需要五六十年；长到两人合抱，需要上百年。这意味着，红松一旦被破坏，恢复起来要以百年计。
全世界的红松60%在中国，中国的红松半数以上在小兴安岭。2023年，《伊春市红松保护条例》正式施行，红松保护创全国先例。
护好一棵松，进而护好一片林。放眼伊春十年来的生态版图，数据增长喜人：
截至目前，伊春森林面积达400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83.8%，是全国平均水平的3倍多。十年来，伊春森林蓄积量年均净增1000万立方米以上，相当于每年新增20万个车皮的木材。2023年，伊春被生态环境部命名为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
“生态好了，野生动物也多了。”伊春市生态环境局副局长李斯感慨地说，消失几十年的野生东北虎重现踪迹，中华秋沙鸭、白头鹤等濒危物种种群数量稳定增长，“虎啸山林、狍子进城、野鸡上道”在伊春已成为常事。
莽莽林海，绿意盎然，翻涌着勃勃生机。
安居兴业：“大家也要自力更生，多找新的门路”
伊春溪水国家森林公园松涛阵阵，林场退休职工刘养顺家就在附近。
2016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刘养顺家里，察看住房和生活情况，同一家人谈林场发展史、算收入支出账。
总书记对大家说，林区经济转型发展会面临一些暂时困难，党委和政府一定会关心，让大家日子越过越好，大家也要自力更生，多找新的门路。
那一年，在地方扶持和个人努力下，刘养顺开起了农家院，是溪水林场的第一家。
“现在一年的收入抵得上过去好几年。”背靠森林公园的好生态，去年刘养顺的农家院接待游客上万人，收入近20万元。
“不砍树，咱也能活，而且活得更好。”10年间，最初的四五张小餐桌，变成了现在18张大餐桌，农家院的生意越做越火。刘养顺还添置了一辆城市越野车，出出进进更加方便。
如今，在刘养顺的带动下，更多林场职工和外来投资者加入进来，特色民宿和农家院从2016年1家发展到42家，一个个小康之家在林海里安居乐业，形成了当地有名的“民宿产业集群”。
“全面停伐后，林业职工工作生活情况我很惦记。”习近平总书记当年考察时饱含深情的话，令刘养顺至今感念。
建设生态文明，关乎民生。习近平总书记始终牵挂地处偏远的山区林区，牵挂生活在那里的林区人民。
内蒙古阿尔山林区、河北省塞罕坝机械林场、甘肃古浪县八步沙林场……深深足迹印在林间，一句句嘱托，暖心窝、明方向。
“确保林业工人平稳转型、生产生活上有序过渡，同时要积极培育林业工人掌握新本领、新技能。”
“在过渡阶段有不少困难，国家会继续给予扶持，通过发展接续产业，开辟更加美好的前景。”
“坚持林下经济和旅游业两业并举，让北国边塞风光、冰雪资源为乡亲们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
…………
林区不伐木，林下、林中、林外找出路。棚户区改造让30多万林区群众受益；从事林下经济、直播带货等，累计城镇新增就业17万人次；伊春森工集团在岗职工的人均月工资由2018年组建之初2883元增至5854元，翻了一番……伊春人蹚出了一条既保护生态又发展生产、改善生活的新路子。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只要勤劳肯干，守着绿水青山一定能收获金山银山。”
一群人的转岗，一座城的转型，折射了时代的变迁。
今天的中国，森林覆盖率增至25.09%，森林面积和森林蓄积连续40年实现双增长，成为全球增绿最多最快的国家。2025年全国林草产业总产值近11万亿元，森林食物年产量超2.4亿吨。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生态之优、生活之美、民生之富，辩证统一于创新思想引领创新实践的恢弘实践中。
如今的刘养顺，养成了每天午后散步的习惯。沿着林场整洁的步道，一来一回两公里左右，一路景色宜人，一路自在惬意。作为林区转型的亲历者，从早年艰苦的林区生活，到眼下宜居的幸福家园，翻天覆地的变化永志不忘。
十年回首，人与林海双向奔赴，林区人的幸福，像小兴安岭一样绵长。伊春老林区，正在焕发青春活力的道路上阔步前行。
（新华社北京5月22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