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民间故事》，【南非】纳尔逊·曼德拉编，翁丹峰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6月
非洲民间故事的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
■李蓓蕾 谭惠娟
自人类跨入21世纪以来，寻找传统民间文化已经成为一种日益增长的全球趋势。在众多的民间文化形式中，民间故事往往是一个国家或者地区最具独特性，同时与世界文学紧密关联的文化内容，对各国、各民族的民间故事的了解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帮助我们克服人类交流中的时空局限。在世界民间故事的宝库中，非洲民间故事是一块璀璨的瑰宝，尽管长期以来在西方非洲研究的传统视角和话语模式下被“降格”“误读”和“去思想化”，它鲜明的艺术特色和丰富的思想内涵在非洲大陆世代相传的文化记忆和艺术创作中持续散播着光芒。
语言力量与生命经验的艺术表征
非洲栖居着约鲁巴、柏柏尔、阿肯、祖鲁、科萨、豪萨、班图、布须曼等八十多个民族，民间故事在各民族内部和不同民族间传播流转。民间故事是非洲叙事文学的核心构成部分，它既是非洲人民世代流传下来的珍贵遗产，为非洲的发展提供了思想和精神源泉；更是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鲜活的人类艺术体系，是世界文学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南非前总统纳尔逊·曼德拉，捷克作家弗朗茨·卡夫卡，美国文化人类学家保罗·拉丁等世界名人都曾向全球读者推荐非洲民间故事这一口述文学瑰宝。曼德拉亲自编选出版《纳尔逊·曼德拉最喜爱的非洲民间故事》（Nelson Mandela's Favorite African Folktales, 2002），希望故事讲述人的声音在非洲大地上永不消失，全世界的孩子（和成年人）都能“用故事的‘魔法’丰富自己的生活”。保罗·拉丁编写的《非洲民间故事与雕刻》（African Folktales & Sculpture, 1952）是早期译介非洲民间故事的经典著作，收录了约80个撒哈拉沙漠以南的民间故事作品，旨在推进这些体现非洲文化精髓的民间故事继续带给人们智慧与力量。
非洲民间故事历史悠久、类型丰富、形态多样、体量庞大，以语言、艺术和动觉的高度融合为其鲜明特征，以简洁明朗为其主要风格，在主题表现上富于生命关怀和真挚情感，尊重和探索万事万物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对话。非洲民间故事与非洲人民的语言表达、文化传统、艺术创造、生活趣味、美学追求息息相关，对社会与历史、政治与经济、生命与道德有着丰富多元的表征和思考。非洲民间故事的类型主要涵盖神话、传说、动物寓言、道德故事、民间轶事和趣闻故事、英雄史诗故事、祖先故事、谚语故事和仪式故事等。
非洲民间故事充分体现了非洲大众的语言特色，特别是其精湛的口述艺术。它巧妙结合丰富的想象与生活现实，营造了为数众多的、富于音乐节奏和律动的语言声景及视觉图像。在这些语言声景和视觉图像中，语言成为一种意指行为和表演实践，隐含的口述声音与文学的叙事声音相互交融，深嵌的历史图景与文学的想象图景共同交织。根据非洲人民口耳相传的口述传统，故事讲述者和聆听故事者均是参与故事讲述的重要主体，而讲述故事、聆听故事和交换故事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内容。非洲民间故事深刻地继承了这一传统，在叙事中实践呼应交流与多重对话结构，使得思想、精神、情感在故事文本内外流动不息，形成了强大的语言力量和生命张力。与此同时，非洲民间故事擅用隐喻、意指、夸张、重复、拟人、反讽、双关语、借喻、停顿等修辞手法和艺术技巧，呈露大众对生命的观察、阐释与关怀。
非洲民间故事在叙事上既反映历史和现实，又不乏想象填补和戏剧加工，它对语言力量和生命经验的表征引起了阿尔贝·加缪、沃莱·索因卡、恩古吉·瓦·提昂戈、纳吉布·马赫福兹、纳丁·戈迪默、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费米·奥索菲桑、阿玛·艾杜、佐拉·尼尔·赫斯顿、托尼·莫里森、伊什梅尔·里德、奥克塔维亚·巴特勒、杰斯敏·沃德等百余位闻名世界的非洲及非洲流散艺术家的关注和借鉴，成为他们借以进行创作的重要素材矿藏和灵感源泉之一。这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非洲文学和非洲文化越来越为世界所关注和探讨。
非洲人民智慧与哲思的艺术表现
非洲民间故事兼具诗意与哲思，是非洲独有的“伊索寓言”，是让人们走进非洲世界和理解人类共同想象的重要艺术入口。它体现了非洲人民对世界及其起源，人与自然世界、社会世界之间纷繁复杂的关系等永恒议题的理解和探索，彰显着许多的人类共同理想和美好追求。非洲民间故事中蕴涵的智慧和哲学思辨有助于我们重新审视西方知识论中的二元对立范畴及其思想，包括身体与精神、经验与思想、理性与情感、美与丑、善与恶、犯罪与惩戒等。
非洲民间故事探讨和传递的道德观、价值观、哲学观、自然观和情感观彰显人类视野和世界意义，易于引发不同国家和地区读者的伦理对话和思想共鸣。我们能够从非洲民间故事世界中找到对不平等、非正义、霸权、暴力、贪欲、自私、背叛、欺骗等消极因素的抗争，找到有关“不揭他人隐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信守承诺”“忠诚勇敢”等崇高的道德追求；也能够发现诸多崇尚真善美的核心价值观，例如善恶有果，拒绝言论霸权，提倡言论自由等。此外，非洲民间故事在为人处事的信仰（例如自尊自爱、忠诚无私、善纳劝诫、祸福相依、知恩图报、不盲信暴力、得饶人处且饶人等）等人文方面同样充满正能量。非洲民间故事对人类个体所拥有的主体性和需要承担的责任同等重视。事实上，大多数非洲民间故事作品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精神内质，即它们都保持着对人类主体间联系的永恒探索，因此总是从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他人、人与自我四个方面共同探讨“人之存在是主体间之存在”这一重要文明议题。
另一方面，非洲民间故事塑造了机智的野兔、善良的羚羊、擅言的学舌鸟、捍卫正义的老鹰等经典动物英雄以及战胜水怪的酋长、追求自由的妻子、无私的父亲、坚韧的母亲等经典人类英雄，这些英雄人物在危难和灾祸面前，往往不计力量悬殊，英勇无畏，最终以小力量取得大胜利。非洲民间故事的大众创作者们深知现实生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因而在刻画这些英雄人物形象时赋予了他们多张面孔。以野兔这一常见动物英雄为例，他/她既是机灵聪明、懂得在险境中求生存的传奇英雄，又是会坐在大芭蕉叶上捣蛋使坏、误传讯息的恶作剧精灵，同样也是时常帮助他人克服逆境、反转命运的侠义之士。非洲民间故事正是透过刻画多面孔的文化英雄展现非洲大众在理解和塑型现实方面的不懈探索，凸显了非洲民间文化对小人物勇敢、机敏和力量的肯定和弘扬，同时又回应了镌刻在非洲民族精神和集体记忆中的坚韧和智略。
此外，非洲民间故事蕴含着“矛盾既对立又可相互转化”的辩证思想和许多有助于形成全人类共同体的价值观，如和平、发展、公平、正义等，而这些价值观正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精神纽带。同时，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非洲民间故事在凝聚大众智慧和推进哲学思辨方面的人类视野和世界意义。
生活趣味和社会认同的艺术载体
在非洲，民间故事是大众生活和文化中的重要元素，在传承文化传统、教育和建构社会认同三个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且参与着非洲各民族的文化形象构建。我们可以透过这一斑斓的多棱镜深入了解非洲的文化传统、风土人情和社会现实，了解非洲人民的生活趣味和社会认同。
许多非洲民间故事侧重于通过跌宕曲折的情节为聆听者呈现关于追寻、旅行、考验、协商、公断、解惑的种种场景，展现人在自然、事物和生活的发展及变化过程中如何发挥其主体性，吸引读者融入故事情境，激励读者思考生活、关心社会。在建构和传递社会认同方面，非洲民间故事所营造的音乐氛围功不可没。在相当数量的非洲民间故事中，歌唱的场面和内容是不可或缺的叙事元素，而歌唱元素在活跃叙事节奏和氛围的同时能够增强读者的内心共鸣，从而在相关现实和议题上取得社会认同。在歌唱的内容上，新近的生活经历与过往的记忆穿插往复，眼前的现实与想象的图景交叠起伏，形成多重奏的音乐式文本结构。《太阳和孩子们》《聪明人和傻瓜》《恩贡巴的篮子》《吃错粥的妻子》《无牙的美丽少女》等作品都是典型代表。歌唱和讲述虽属不同的言说方式，但都是非洲人民深邃创造力和广阔想象力的艺术体现，是他们为生活增添趣味、寻求社会认同的重要路径。
民间故事凝聚了非洲人民的许多精神理念，包括他们对万物有灵论的信仰，以及对人类在时空关系中的主体地位的崇尚。非洲大众普遍认为，人、动物、植物甚至是家用物件都有其自身的生命和灵魂，而且多数有着超自然的力量。民间故事通过叙事艺术将非洲人民对自然世界的敏感和细腻永恒化，赋予其生长的活力与创造力，帮助非洲人民不断地发展其独特的生命认知和丰富的情感表达和文化面貌。在许多非洲民间故事的文本中，时间的运动轨迹被视为循环式和螺旋式而非线性，而且往往与人类的活动和文化习俗及仪式紧密相关。为了强调事件和场景的典型性、常规性和重复性，这些故事在描述往昔历史时倾向于采用一般时态。在空间关系上，生命的诞生、延续与生命的消逝之间没有绝对的空间界限，人们在不同的生命空间可以相互对话和参与生活，甚至继续完成未竟之事。
此外，非洲民间故事在跨民族和跨国别的传播过程中往往生发出多个围绕最初故事框架作延伸和创新的形式变体。该现象凸显了非洲各民族在文化生活和艺术创作方面的相互借鉴与补充，而且进一步说明了非洲民间故事在叙事上的高度灵活和自由。故事讲述者们可以依据自己的理解、想象和偏好来扩展、改编甚至重写最初的故事蓝本，赋予这些故事蓝本飞翔的翅膀和多元的声音，让它们飞向更广阔的远方。阿散蒂和豪萨民族的故事讲述人总是会在故事的尾声说上一句，“我要讲的故事就到这里。无论你喜欢与否，请把它讲述给别人听，假以时日，再把这个故事带回来”。正是这种独特的“生长力”使得非洲民间故事在它众多的面孔下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恒久魅力和影响。
民间故事往往是促进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群体之间文明往来和开展社会文化交往的重要资源、场域、桥梁和媒介，对今天全球化语境下的人类关系建构、人类文化隔阂的打破，以及跨国别跨区域的文明互鉴具有重要意义。非洲民间故事通过艺术表征非洲人民的语言力量与生命经验，展现他们的智慧与哲思，并且借由建构和传递生活趣味及社会认同，创造了一个生机蓬勃、绚丽多姿的民间文学体系，其丰富的艺术样态和广阔的思想内涵为全球化语境下的民间文学创作和研究带来了新启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