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陈亦楠编著，新世界出版社2025年12月第一版
正义不会缺席，历史不容忘记
——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首次得到系统梳理
■中华读书报记者 陈菁霞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前，由上海交通大学纪录片中心主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研究员陈亦楠编著的《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出版。该书还原了二战后同盟国在亚太地区对日军战争暴行的审判概貌，系统梳理了二战后中国、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战争军事法庭的审判实况，完整记录了国际社会以法律手段清算战争罪责、重塑国际秩序的努力。
自2014年至今的十年间，陈亦楠创制了“战争审判三部曲”纪录片（《东京审判》《亚太战争审判》《正义的审判》）。在完成三部纪录片的过程中，陈亦楠逐渐意识到对日BC级战犯审判的独特价值。基于纪录片《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口述影像实录》编撰而成的《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一书首次聚焦BC级（乙丙级）战犯所犯下的罪行及对其的审判，填补了相关研究的空白。书中收录了战争亲历者口述史料，还在4大洲13个国家和地区的29所档案馆挖掘和采集了大量一手珍贵影像和档案资料，涉及英语、法语、俄语、荷兰语、日语、马来语等语言，并收录了近30位国际政要与专家的观点。
中华读书报：这本书是基于您之前拍摄的纪录片《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口述影像实录》编撰而成，为什么在纪录片之外还再出书？ 您关注“BC级日本战犯审判”这一相对被大众史学忽视的领域的缘由或契机是什么？
陈亦楠：纪录片播出后在海内外引起了强烈反响，收获了一系列奖项，《中国，被遗忘的盟友》作者拉纳·米特在《纽约时报书评》上刊文推荐。在纪录片之外再出书，我是希望片中的珍贵史料能以文字和图片的形式和更多读者见面，实现史料价值最大化。首先，将这些素材编撰成书，能突破纪录片的篇幅局限，完整留存口述史细节、档案原文片段等珍贵内容，实现史料的系统性整理与传播，避免优质资源束之高阁。其次，文字的沉淀性与影像的即时性可以形成互补，影像作品虽能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共鸣，但图书便于读者反复研读细节、梳理逻辑、展开思考。
自2014年我开始着手调研创作纪录片《东京审判》，2020年推出《亚太战争审判》，到2025年创作播出了《正义的审判》，整整经历十年。相较于大众熟知的A级战犯审判，也就是对发动战争的决策者审判，BC级审判较少被关注到，甚至在世界范围内的专业学术领域里，研究者也寥寥无几。我逐渐意识到，对日BC级战犯审判具有独特研究价值。BC级战犯主要是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他们是直接参与暴行的执行者。BC级审判是剖析人性、拷问道德的关键切口，其审判过程直接关联个体受害者的苦难，能更深刻地揭示战争的本质。同时，日本右翼势力对战争审判结果的一再否认，更让我意识到有必要通过系统性梳理，为捍卫历史定谳做出贡献。
中华读书报：请问本书中有哪些是以往研究中未被充分重视或新近解密的档案与史料？ 以及，这些新材料如何改变或深化了我们对于这段历史细节与复杂性的认知？
陈亦楠：书中有大量跨国亲历者的口述与抢救性采访史料，比如“里斯本丸”号幸存者丹尼斯·莫利生前影像采访，详细描述日军钉死舱门、扫射跳海战俘的细节；97岁舟山渔民林阿根回忆营救英军战俘的过程；北疃惨案幸存者李庆祥口述地道毒气屠杀的亲身经历；大久野岛毒气工厂工人藤本安马的忏悔证言等。这些高龄亲历者已经相继离世，对他们的采访为抢救性记录，史料价值很高，具有不可复制性。
此外，我们还在世界各地的档案馆里挖掘到多语种原始档案与庭审记录。如澳大利亚国家档案馆中，劳工小队队长李维恂指证日军1943年两次坑杀中国战俘的证词原件；美军上海军事法庭审判杜立特突袭行动被俘飞行员虐待案的亲历者日记；新中国沈阳特别军事法庭的日文版起诉书、战犯供词及被害人控诉书；大久野岛毒气工厂的生产日志、毒气弹运输记录等。
以上对BC级审判的相关史料挖掘，能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之恶释放后的毁灭性，理解直接加害者的罪行对个体的摧残，完整呈现国际社会清算战争罪责的全链条。值得一提的是，本书拓展了二战受害者与救助者的多元视角。以往研究多聚焦中国与盟军战俘受害者，新材料则呈现更广泛的受害群体，如澳大利亚审判中涉及的印度人、印尼人、南太平洋岛民，填补了“非主要参战国受害群体”的叙事空白。本书还补充了中国民众救助同盟国军人的人道主义细节，如廖诗元一家照料美军飞行员的过程等，打破战争与审判的单一叙事，展现了战争中普通民众的人性光辉。
中华读书报：这本书对二战史、国际法史，特别是战争责任与战后清算研究领域，最主要的学术推进体现在哪里？
陈亦楠：作为一本大众读物，本书的出版初衷是将学术研究成果转化为易于为读者所理解的历史书写，书中的部分史料新发现甚至领先于专业学术研究。它的学术推进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
一是完善二战后对日战犯清算体系的完整叙事：以往研究多聚焦东京审判（A级战犯），本书首次系统梳理中、美、英、澳等国300余场BC级审判的全貌，构建从A级决策者到BC级执行者、从国际联合法庭到各国地区法庭的完整清算链条，填补了BC级审判缺乏系统性学术梳理的研究空白。
二是拓展战争责任研究的微观维度：突破传统以国家或军队为单位的宏观分析，转向个体加害者（BC级战犯）与直接受害者的微观视角，通过具体案例，分析战罪实施中下级官兵的罪行动机、实施逻辑与责任归属，为战争责任的层级划分提供了详实的学术样本。
三是丰富国际法史中地区性战争审判的研究素材：对日BC级战犯审判作为同盟国在亚太地区设立的地区性军事法庭实践，其法律依据参照纽伦堡审判与东京审判，根据《日内瓦公约》《波茨坦公告》等实施。而在各国法庭的具体审判过程中，在程序设计、量刑尺度等问题上又有地域差异，这为研究国际法在非国际法庭中的适应性与演变提供了一手资料，补充了以往国际法史研究偏重国际法庭的局限。
书中以“史料—叙事—价值”三维框架，在档案、口述、影像等跨国多语种史料的基础上，构建“个体苦难叙事—群体记忆叙事—国际正义叙事”三层结构，最终落脚于维护战后秩序、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核心价值，实现史料实证、叙事重构、价值引领的学术逻辑闭环。
中华读书报：与纽伦堡、东京的A级战犯审判相比，遍布亚太各地的BC级审判在理念、程序和影响上有何显著不同？这种“分散化”的审判模式，对于塑造战后东亚地区的历史记忆与国际关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陈亦楠：具体而言，A级审判针对“发动战争的罪责”，是对“侵略政策制定者和指挥者”的追责；BC级审判解决“实施战争暴行的罪责”，是对“个体施暴行为”的追责。前者奠定国际正义的宏观基础，后者填补微观层面的正义缺口，二者互为补充。
分散化审判模式塑造多元历史记忆。亚太战争审判让每个受害国都能基于自身的受害经历与审判实践，形成独特的历史记忆。例如中国通过沈阳、太原审判，记录了日军在华暴行；澳大利亚通过拉包尔审判，铭记了南太平洋战场的苦难。这些记忆成为各国维系民族认同、传承和平理念的重要载体，让反对战争、追求正义的共识深入民心。
中华读书报：这本书的研究对理解当代国际社会处理战争罪、反人类罪等议题，有其重要的启示作用。请问，在今天纷繁复杂的国际局势下，重新审视这段历史，对于我们思考历史正义、reconciliation（和解）与和平的持久构建，其现实意义是什么？
陈亦楠：对日BC级战犯审判为当代战争罪追责提供了以法清算的历史范本。实践证明，无论暴行发生多久，施暴者是何身份，以法律手段追究罪责都是维护正义的有效路径。书中跨国采集的史料与审判经验，为国际刑事法院等机构处理类似议题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彰显了“正义可能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的信念。
书中通过一桩桩实例启示当代国际社会，“和解”的前提是正视历史与承担责任。真正的和解不是遗忘历史，而是建立在加害者正视罪行、承担责任的基础上。
在当前地缘冲突加剧的背景下，重新回望战争审判史，凝聚尊重国际法、维护二战胜利成果的国际共识，才能筑牢持久和平的根基。正如书中英国剑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院的顾若鹏教授所说：“审判的价值不仅在于惩恶，更在于警示。”战争审判的现实意义是不断提醒世界，只有将“犯罪必受罚”的原则融入国际秩序，才能防止战争悲剧重演。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这本书对塑造公众特别是年轻一代正确的历史观有何助益？
陈亦楠：年轻一代对二战史的认知多来自教材或碎片化信息，本书希望用翔实的史料与鲜活的口述，让抽象的历史变得可感可知。通过直面战争的残酷，让年轻人深刻体会到和平的珍贵。它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希望年轻人能成为历史真相的传播者、和平秩序的守护者，让正义回响永续，让战争悲剧不再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