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千秋 文脉不朽
——读散文集《八千年的凝视》
■王龙
阅读作家姜明的历史文化散文集《八千年的凝视》（四川人民出版社），宛如透过一架高倍天文望远镜凝视辽远深邃的夜空，诚如封面语所概括“致敬青蓝以继的文脉赓续，见证跨越时空的审美互文”。书中那由远及近的星河奔涌、推窗见海的历史视野、小中见大的审美意蕴，构成一幅璀璨的“文明星图”。正如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授予姜明的颁奖词：“作者引领我们完成了一次返回汉字故乡的朝觐之旅，同时也使我们得以一窥中华文明的结构内核、审美特质和精神本原。”
《八千年的凝视》收录的《我的草堂》《苏东坡的家国》《三星堆时间》《蜀道书简》等长篇散文，从汉字的肇起和流变说起，以巴蜀大地的文化名胜为纬线，以文脉赓续、世代营建为经线，构建出一条读懂文化中国的精神路径。从良渚黑陶罐到贾湖龟甲，从“史墙盘”到“秦诏版”，可谓“上下八千年沉雄开阔，古今一笔间妙趣精微”。该书超越了一般地域散文的局限，升华为一部体系化的“文明解码之书”。作者关于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感悟也因此水到渠成、别具洞天：历史文化并非过去静止的巅峰，而是世代共建共享、不断成长的山峰。这个过程中，历代群贤助力添薪，当代后生也青蓝相继。
八千年的凝视，不只是对过去的回望，也是对当下的审视和对未来的思考。作者的书写启示我们：只有深深扎入生养自己的土地，理解其文化的来龙去脉，构建坚实的精神“家园”，才能拥有走向更广阔世界的“通道”。
“天地有大文，吾蜀擅宗匠。”翻开一部蜀地文化史，四川不仅文宗巨匠代出，他们魂牵乡邑的情怀同样山高水长，对家园的书写亦千古不朽。李白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家喻户晓，“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令人动容；苏东坡名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神州尽知，“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让人对这份念兹在兹的思乡之情感同身受。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多少人在反复吟哦那个梦中的故乡。古今中外的人们，不论从哪里出发，心中莫不有一个牵挂的故乡，一方永难抵达的精神家园。然而，如何从思想与哲学、审美与思辨上超越故乡，又始终考验着每一位写作者。
姜明曾这样评价自己的创作：“《八千年的凝视》不仅是对文字的书写，更是对文化根脉的朝觐。我们每个人都在汉字的濡养中成长，它赋予生命光亮与骄傲。”
如果说余秋雨在大漠废墟中进行“文化苦旅”，那么姜明便是在巴山蜀水间进行一场与中华文脉的生动“对话”；如果说史铁生在地坛中完成对个体生命与存在的哲思，那么姜明则是在千年草堂追寻文明精神的传承与赓续。
成都的杜甫草堂不仅是千年青葱的文化圣地，也是文人墨客的“心灵家园”。秋风茅屋，别样旧风景；锦里溪山，几人忆故园？在《我的草堂》中，作者巧妙地将当代人的人生际遇，与千年前杜甫的漂泊叠印，使“杜甫草堂”从历史遗迹转化为大众共有的“心灵家园”，让厚重历史可触可感。
在姜明的历史书写中，“我”始终在场，体现出一种固本培元、续笔有我的文化自信。作者对苏东坡的解读就兼具广度与深度。他没有流于庸常地赞颂其旷达胸怀，而是细密拆解其家国情怀的生成密码，让符号化的“乐天派”回归为在困境中完成精神超越的生命实体，从而深刻揭示了四川人精神深处的双重维度。太平年代，他们如水般随形就势，从容安逸；家国危难，他们又能融汇奔涌，冲锋在前。这种深植于文化血脉中的精神血性，在四川人身上表现为独特的精神韧性。在古代，表现为苏轼“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豁达坦然；在今世，表现为抗战川军高举“死字旗”出征的决绝慷慨，表现为抗美援朝战争中，黄继光、邱少云等四川英烈以血肉之躯铸就的民族脊梁。尤为可贵的是，作者的笔下既关切家国命运，又深植市井烟火。苏东坡式的旷达超脱在其文风中尽显无遗，那就是在困顿中不失幽默与诗意，在入世担当中葆有一份出世的澄明心境。
作者的写作之所以能实现从“地域书写”到“文明史诗”的范式突破，得益于“代入性”凝视与“超地域”的辩证统一。他始终立足于出生成长的巴蜀大地，然而又绝非画地为牢。与宏大的主题相匹配，作者的语言精练而富有张力，结构严谨而富于变化。全书追求“情、理、事、景”的有机融合，在文学性、思想性和知识性上高度统一，文字既有考据的坚实，又不乏诗意的飞扬。《三星堆时间》将考古现场转化为文明对话的现场，破译那些神秘器物所承载的信仰与美学密码。《蜀道书简》以创新的书信体，与历史中的李璧、李白展开对话，生动阐释了物理意义上的天险“蜀道”，如何成为一条连接巴蜀与中原、进行文化交流与精神往来的“通道”。
在这部散文集中，一条千古悠悠的传奇蜀道豁然铺展。作为一名军人，我从中读出了河山壮美、热血激荡，也读出了文脉赓续、山高水长。由此更加读懂了这方热土何以厚德载物、滋养苍生。八千年的凝视，“安逸”与“血性”交融的蜀魂，正是无处不在的“四川精神”——在时代变迁中保持定力，在命运挑战中挺身担当。走出蜀地，蜀人虽悟个体渺小，却渴望精神不朽；进入蜀地，蜀人教会世人热爱生活、幽默面对苦难、执着追求理想。从这个意义上说，《八千年的凝视》具备文学与哲思的双重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