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国平《地球友好,你在奔跑》: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备的生态故事
■汪树东
王国平的纪实文学《地球友好,你在奔跑》聚焦浙江获得联合国环保领域最高荣誉“地球卫士奖”的“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蓝色循环”海洋塑料废弃物治理新模式和“蚂蚁森林”绿色公益项目等3个实例,通过台州大陈岛普通人的鲜活视角,面向全世界讲述韵味悠长的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这是对当前中国生态文学发展的有力推进,也是对地球卫士们生态建设行为的鼓与呼,还是对生态文明浪潮的积极回应。
首先,值得关注的是宏阔精到的生态视野与理性自觉的生态意识。这部作品关注的是浙江省三大驰誉全球的环境保护项目,“千万工程”关注乡村的生态治理与可持续发展,“蓝色循环”聚焦海洋塑料垃圾的回收与再利用,而“蚂蚁森林”通过网络力量唤醒人们植树造林的生命热情,用作家极富诗意的话来说,“一个深耕乡村大地,一个与蓝色海洋深情相拥,一个在云端建立智慧链接,大地、海洋和云端携手同行,共建清洁美丽的家园”。这样的选题本身就体现了作者的生态旨趣。不过,即使面对此类生态主题,缺乏自觉生态情怀的作者也很容易将之处理成浅表的好人好事。作家则以更为宏阔的生态视野来审视这些好人好事,从而适度地呈现出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可能性,呈现出纪实文学更典雅的生态意蕴。例如他写浙江的“千万工程”时,就反复渲染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不少乡村在粗放无序的高速发展过程中对生态环境的野蛮破坏:森林遭砍伐、矿产被野蛮开采、垃圾泛滥、污水横流、空气受污染。作家在铺叙“千万工程”必要性的同时,似乎也在为那广袤乡村的大自然代言与泣告。书中写道:“唯有地球友好,才能生活美满。唯有地球友好,才能幸福到老。唯有地球友好,才能敞开怀抱。唯有地球友好,才能舒心奔跑。”这种地球优先、地球友好的生态伦理就是作品的最高立意。
当然,作者没有忽视人类幸福生活的合理性追求。在新世纪以前的生态叙事中,我国作家往往强调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之间的两难困境,好像经济发展就必然意味着环境的破坏、生态的灾难,而要保护生态就必然会限制经济发展乃至穷困潦倒。这样的思维具有阶段性的合理性,但更应该看到背后的思维陷阱,作家写道:“糟蹋好山水,是自断退路。守着好山好水,过的是苦日子和穷日子,也是个没出息。好看的村庄能赚钱,好的风景里培育新经济,也就是‘美丽经济’。建设‘美丽乡村’,当以美丽的思维、美丽的方式进行,要不然就‘骂题’了。何谓美丽的方式?低碳,循环,绿色,智能。”因此他详细地为读者呈现台州大陈岛、上栈头村、塔后村、高迁村等村庄的生态复活与文化重建之路。这些村庄的百姓能够告别与自然生态为敌的传统生产生活方式,更新思维,重塑价值观,突破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两难困局,再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村庄。因此,作家的生态书写切合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新潮,具有思想引领意义。
其次,值得关注的是对生态文明建设与普通人的命运选择之间的精微描叙。生态批评家蒂莫西·莫顿在《超客体》一书中写道:“现代性的泰坦尼克号撞上了超客体的冰山。”他所说的超客体就是指那种规模庞大,远远超过常人感知能力和控制范围,又对常人生活产生致命影响的生态危机,例如全球变暖、海洋塑料污染、核辐射等环境灾难。面对这种超客体,常人往往会有一种瘫痪感、无力感,甚至绝望感。对于生态叙事而言,如何直面这种无力感,如何引领人们重建生态想象,从小处着手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宏大主题产生勾连,就是至关重要的难题。作家摒弃了绝大多数生态作家常常采用的从大处着眼的宏大叙事,转而从普通人的命运选择来看他们面对生态危机这样的超客体的处理方式,因此就写出生态题材的个人生活肌理感。例如他写陈荣军的个人命运与破坏环境的砖窑厂、洋垃圾、矿山、水污染之间的复杂纠葛,以及如何投身“垃圾革命”,从小处着手,改变故乡的生态面貌。他写“小蓝之家”当家人郭文标潜入海底时看到塑料垃圾到处横行的惨象,因此有志于清除垃圾,把纯净还给海洋。他写许明媚利用“蚂蚁森林”,每天步行获取能量,坚持了两年多,终于在甘肃酒泉市金塔县种下一棵胡杨树。当作者从普通人的视角来叙述这些生态故事时,他其实是在激发普通人的生态想象和生态情感,把生态文明建设落实到身边小事上,踏实生活,点滴做起。这是一种微观叙事与宏观视野结合得丝丝入扣的生态智慧。
曾有人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的头上往往就是一座山,这说的是时代的重压与个人的渺小。但就生态文明建设而言,也许还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时代的一阵风骤然而至,往往就是普通人命运的改弦易辙。对于陶写育、陈荣军、毛宁涛、孔晨、郭文标、许明媚等台州普通人而言,正是生态文明建设项目使得他们能够再次在故乡深深扎根,与乡土大地重建和谐的关系,从而找到生命中有意义的方向。对于像徐甜甜、何善蒙、方匡水、徐静、李旭平这些积极投身乡村文化建设的知识分子而言,生态文明建设是让他们的知识力量得以肉身化、地方化的过程。当作家写到毛宁涛现在到海边游玩时连一个塑料瓶盖都捡起来,许明媚在哪里种了一棵树就对那个地方生出一份牵挂,刘林林感到爬野山捡垃圾也是对万事万物的敬畏与慈悲时,他就写出了生态文明建设最动人的心灵景观。
同时,值得关注的是作家生态叙事的趣味性与艺术性。对于普通读者而言,人类中心主义是不言自明的价值立场,他们往往只对属于人的利益得失、爱恨情仇、家长里短、历史兴亡感兴趣。为了提高生态叙事的趣味性,作家也必须尽可能地贴近读者的阅读偏好。虽然序篇是大地、海洋和云端携手同行,但具体展开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际遇与命运选择。作者将叙事基点放在台州,对台州的历史文化进行了富有诗意的介绍,极好地拓展了生态叙事的文化视野。为了不过度挤压生态叙事的艺术性,作者在介绍生态文明建设项目也尽可能压缩枯燥的数字统计。更有趣的是,在“矿泉水瓶‘阿素’的重生之旅”一节中,他以小说笔法把海洋塑料的循环使用过程写得趣味盎然,更把工业生产的繁复过程写得妙趣横生。作家的叙事语言也朴素干练,不少篇章语调轻松诙谐。文中写道:“‘微塑料’不可一世,左冲右突,上蹿下跳,完全没有边界感。毛宁涛开车在路上跑,轮胎与地面发生摩擦,‘微塑料’就见缝插针地飘起来了。”这样的叙事兼得文学的趣味性和科学的严谨性。
整体看来,《地球友好,你在奔跑》是一部洋溢着乐观主义精神的新时代生态叙事作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生态文明建设的前途是康庄大道。日本学者斋藤幸平在《人类世的资本论》中曾说:“我们作为当事人,除非彻底改变自身的帝国式生活方式,否则是不可能战胜气候危机的。”的确,无论是全球变暖还是物种灭绝、垃圾泛滥、资源枯竭等生态危机,最终要倒逼全人类的就是高生产高消耗的工业化、消费主义的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就是低物质消耗、高品位生活的生产生活方式的确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