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写新时代“青春之歌”
■刘绍颖
我的书架上并排放着两本《青春之歌》。一本是2005年印刷的旧书,纸张有些折痕,书脊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贴过。扉页上留着20年前我工工整整写下的记录——“购于2006年3月”。那年,我还是一个初涉文学的大学生,坐着公交车从大学城穿过半个西安,在书店买到了这本重印的长篇小说。另一本是崭新的,是一个毕业学员送我的礼物。扉页上有一行字:“林道静的青春是革命的青春,我们的青春是强军的青春!”两本书之间,隔着的是时光,连着的是传承。
其实,我与《青春之歌》的缘分,远比买这本书更早。上中学时,我从同学那里借来这本书,课间偷偷翻开就再也放不下了。林道静逃婚、卢嘉川牺牲、江华在雨中告别……那些情节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份吸引里藏着的,正是一个少年对理想人格的最初向往。杨沫以自身经历为蓝本,讲述了林道静的故事:出身官僚地主家庭的少女,为反抗养母包办婚姻逃出家门。个人的不幸、时局的动荡、九一八事变的炮声,使她逐渐觉醒。在卢嘉川、江华等共产党人引导下,她一步步走上革命道路,最终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喜欢读书,头脑中总像在渴望着什么——我渴望过一种‘真正’的人的生活,渴望过一种崇高而有意义的生活。但得不到它,我深深感受到灵魂的饥渴。”这句话曾让我在深夜反复咀嚼,那种不甘于平庸的灵魂饥渴,击中了一个少年的心。当时,我尚不懂何为“成长叙事”,也不明白林道静的形象如何承接了五四以来“出走”主题的传统——从娜拉到子君,从觉慧到林道静,一代代青年在“出走”中寻找自我与时代的连接点。我只是朴素地被感动着,似有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心里。
多年后,当我研究生毕业面临人生的岔路口时,那颗种子悄然发芽。工作抉择的迷茫中,我反复翻看《青春之歌》,翻到林道静入党时的场景:“‘从今天起,我将把我整个的生命无条件地交给党、交给世界上最伟大崇高的事业……’她的低低的刚刚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到这儿再也不能继续下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杨沫在谈到创作初衷时说:“只有跟着党走,坚信共产主义事业必然胜利,一个人才有开阔的胸襟和巨大的生命力。”那一刻,我意识到林道静的“成长”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改变,更是一种主体性的重构——从追求个人解放的“小我”,到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大我”。这种转变在小说中有清晰的逻辑:卢嘉川为她打开思想的窗户,江华引导她走向实践的道路,而监狱的淬炼最终完成了她信仰的确立。那些年的感性认知,在这一刻升华为理性选择。我毅然选择进入军校,成为一名文职教员。
刚站上讲台那年,有一次学员分享读书心得,我问:“你们听说过林道静吗?”教室里一片沉默。我心里涌上一阵失落,于是我给他们讲了《青春之歌》的故事。从“小我”到“大我”,从追求个人解放到投身民族解放,从彷徨到坚定——林道静走出的这条道路,不正是千千万万中国革命知识分子的共同道路吗?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青春之歌(插图 中国青年出版社) 侯一民作
那之后,我把《青春之歌》列入推荐书目。讨论中,学员们的解读常给我惊喜。有个学员说:“林道静有点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又有点像《家》里的觉慧,但她比他们更勇敢,因为她走出了自己的路。”另一个学员说:“卢嘉川牺牲前写给林道静的那封信,让我想起了赵一曼烈士写给儿子的遗书。原来真正的信仰,是可以让人含笑赴死的。”还有一个学员说:“我理解了,为什么林道静在遇到卢嘉川、江华之后,就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学生了。因为有信仰的人,是有根的。”听着这些年轻人的发言,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读《青春之歌》,读的是故事、是人物、是激情;后来再读,读的是历史、是道路、是选择;如今重读,读的是育人、是传承、是责任。一部好的作品,是会随着读者的不断成长而愈加深刻的。
去基层部队调研的过往中,我有两次难忘的经历。一次是我站在烈士王成龙的雕塑前。王成龙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员,为救战友壮烈牺牲,年仅23岁。我听着身边他曾经的战友对他的怀念,想起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卢嘉川——那个在狱中受尽酷刑仍坚贞不屈的共产党人,那个在生死之际还在写信安慰同志的革命者。阳光照在王成龙雕像年轻的面孔上,和卢嘉川在我心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同样的青春年华,同样的义无反顾,同样把“更多人”放在了“自己”前面。
另一次,是遇见我曾教过的女学员。她如今已是驻守边疆的中尉,一见面就熟络地跟我聊个没完,聊当年学校的故事,聊当下的生活。聊了半晌,她忽然问:“教员,您还记得那年您给我推荐的那本书吗?”我摇摇头。“《青春之歌》。”她接着说,“您说,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为自己活,那太亏了;如果能为更多的人活,那才叫不虚此生。我当时不懂,现在……”她没说完,回头冲我一笑,笑容里有风沙磨出来的粗糙,还有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踏实。我已记不清曾说过这样的话,但我相信我说过——因为那正是我从《青春之歌》里读懂的。杨沫用林道静的一生告诉我们:青春之所以美好,不是因为它属于个人,而是因为它可以融入一个更大的事业。临别前,她送给我一本新的《青春之歌》,就是现在并排放在我书架上的那一本。
有人问我:在信息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让年轻学员读几十年前的小说,还有意义吗?我的回答是:只要青春还在,只要选择还在,只要信仰还在,林道静就不会过时。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有些东西是永恒的——如何在迷茫中找到方向,如何在诱惑面前守住底线,如何在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些问题,林道静面对过,卢嘉川面对过,江华面对过,今天的青年军人同样要面对。《青春之歌》不能替他们回答,但它可以让他们看到,几十年前的一群年轻人,曾经怎样回答过同样的问题。
《青春之歌》没有写林道静的后来。但我常常想,如果她看着今天一代代青年沿着她走过的路继续前行,看着无数后来者在各自的岗位上践行着她当年忠心向党的选择,她一定会欣慰地微笑。就像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时,心里涌起的那份感动一样。书中的青春是战火中的青春,当代军校学员的青春是强军征程上的青春。时代主题不同,但那种将个人选择融入国家命运的精神内核是相通的。他们正在书写的,是属于新时代的“青春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