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汉语大词典》,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江蓝生主编,商务印书馆2026年4月第一版
大型现代汉语词典的里程碑
■张涌泉
学界和读者期盼已久的《现代汉语大词典》终于正式出版了。这部词典收词约15.7万条,字数约1200万,是一部原创性的大型语文词典。如果说,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几代学人编纂、一版再版的《现代汉语词典》是中型语文词典的里程碑,那么这部《现代汉语大词典》(以下简称《大现汉》)就是大型语文词典的里程碑。它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以江蓝生先生为主编的编纂团队20年磨一剑的重大成果,是他们献给国家的一份厚礼。
捧读五大册的巨著,创新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爱不释手。因为篇幅巨大,短期内没法把全书仔细学习一过,这里仅就粗粗翻阅所得,谈一点体会。
一、守正与多元
作为一部现代汉语的大型词典,系统全面反映现代汉语各阶段、各地区的用词面貌,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由于种种原因,以前的同类辞书编纂往往是详今而略故,详普而略方,对现代汉语早期阶段、对各地方言包括港澳台地区的特色词语搜集、收录不够,难以全面反映现代汉语的全貌。本书主编提出共时性与历时性相结合、规范性与描写性相结合的编纂理念,秉持“守正、纳新、存故、多元”的原则,在收词上突出词典的描写记录功能,兼顾普方、雅俗、新旧,力求系统记录百年现代汉语词汇面貌(《大现汉》“前言”)。这些编纂理念和原则,都在书中得到了很好的呈现。
如“家俬”一词(有时亦写作“傢俬”),福建、江西、湖南以及广东、香港等地颇为流行,近些年在电视及报章的广告上也不断见到,“家俬店”“家俬厂”遍布城市乡村,并逐渐有向全国扩张的势头。可是查古今辞书(包括近年出版的收载汉字最完备的《汉语大字典》及《汉语大词典》),却找不到“俬”字。查本书3922页收“俬”字,云见1906页“家俬”。再查1906页“家私”条义项②:“〈方〉家庭日用器物;家具:旧~│红木~。也作家俬。〇南方方言(闽语、赣语、湘语)。”又出“家俬”条:“同‘家私’②。”不但标明了“家俬”一词的来源及流行范围,而且明确“家俬”就是“家私”(“俬”实即“私”的增旁俗字),让人恍然大悟。
又如《大现汉》Z部扎zā条,共收多音节词语21条,《汉语大词典》收17条(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0年版,以下简称《汉大》),《现代汉语词典》(2016年第7版,2025年5月第819次印刷,以下简称《现汉》)仅收“扎染”1条,其中扎把子、扎布、扎彩、扎灯结彩、扎咕、扎裹、扎口、扎束、扎头绳、扎纸、扎制等10条就是仅见于《大现汉》收录的现代汉语各阶段使用过的旧词或新词,如:“扎布”指“旧时军人用的绑腿布”;“扎裹”有“打扮;装扮”“包扎,借指治疗”“修理”三个义项,前一义“散见于北方、南方方言”,后二义是“北方方言”;“扎咕”是北方方言,“是‘扎裹’的轻读变音”;“扎纸”是“民间工艺,以竹篾等为材料扎制轮廓,糊上纸、绢等,主要用来制作民间舞蹈表演道具(龙、狮等)、花灯、祭祀用品(纸人、纸马等)”;等等。既有民国旧词,也有方言俗语。即便《现汉》《汉大》已经收录的词语,义项收列也更加完备,释义也更加准确细致。如字头“扎zā”下,《现汉》列动词“捆;束”、量词“用于捆起来的东西”两个义项,《大现汉》在其间增列动词“扎制”一义,例子为“~彩│用竹篾~风筝”,这新增的意义虽然是从“捆;束”义引申而来,但直接用“捆;束”来解释“扎彩”“扎风筝”的“扎”却不太切合,新增义项更为贴合词语用法。又如“扎把”条,《汉大》仅列“成捆的草把”一个义项,《大现汉》则增列动词“扎把子”(把长条形的东西扎成把子)义;“扎靠”条,《汉大》仅列“一种穿着轻便的紧身衣服”一个义项,《大现汉》则增列动词“戏曲中古代武将出征作战时身穿铠甲”和名词靠2(戏曲中古代武将所穿的铠甲)两个义项,释义更加完备。又如“扎脚勒手”条,《汉大》释“卷起裤脚和衣袖”,《大现汉》在释义后括注“准备做事”,又补释“形容气势很盛或情绪高涨的样子”,这样一括注一补释,词义的立体感就呈现出来了。又如“扎筏子”条,《汉大》分“谓借题发挥”“出气”两个义项,《大现汉》则合为“〈方〉为了出气、泄愤或警戒他人,抓住某人过错加以惩罚”一个义项,两层意思都兼顾到了。又如“扎包”条,《汉大》释“捆在腰间的长布。《中国民间故事选·天眼重开》:‘勇囝脚穿青麻草鞋,腰捆粗布扎包。’”,《大现汉》则改释“旧时一种缠在腰间的钱袋:腰间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在~里,出了远门。〇南方方言(吴语)”,两相比较,可以看出《汉大》的释义等于把“包”等同于“长布”,显然是有问题的。
又如1180页有“福寿金”条,释云“指丧葬费。〇港澳地区”。同页又有“福证人”条,释云“证婚人。〇台湾地区”。5245页有“在来米”条,释云“日本人侵占台湾时,称台湾本地出产的籼米为‘在来米’,后这个名称一直沿用。[在来,日语,义为‘原有的’]〇台湾地区”。如此等等,把港澳台地区也都照顾到了,可谓全面反映了全国各地现代汉语阶段的语言全貌,是一部真正的现代汉语大词典。
二、字明而词明
2025年11月,我到山东大学参加“汉字与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学术研讨会暨中国文字学会第十二届学术年会时,提交了一篇论文,题目是“字明而词明”,论文的主旨是说,一些合成词的意义,只有辨明其中每个字(语素)的意义,词义才能真正得到落实。《大现汉》在解释词义时,注意辨别那些对词义的理解起关键作用的语素义,于是字明而词明,词义便迎刃而解了。比如下面的条目。
“杂俎”条:“杂录(俎:古代放祭品的器物),意思是说像菜食那样杂陈在俎上。”《现汉》未收此词,《汉大》对此词的解释是:“杂录。意谓如菜杂陈于俎,故称。”
“再接再厉”(再接再砺)条:“斗鸡时,每次交锋前鸡先磨一下嘴,然后再相斗(接:交战;砺:磨砺)。后用来指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努力,坚持不懈。”《现汉》:“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努力。”
“在劫难逃”条:“命中注定要遭受祸害,逃也逃不脱(佛教把注定要发生的灾难叫劫、劫数),现在借指坏事情一定要发生,要避免也避免不了。”《现汉》:“命中注定要遭受祸害,逃也逃不脱。现在借指坏事情一定要发生,要避免也避免不了。”
两相比较,我们可以看到,《大现汉》对上述条目中的“俎”“接”“砺”“劫”这样的关键语素都作了精准解释,整个词语的含义也就呼之欲出了。
又如《现汉》有“斗渠”条,释云“由支渠引水到毛渠或灌区的渠道”,但这种渠道为什么会称为“斗渠”呢?读者在《现汉》中却找不到答案。《大现汉》除了“斗渠”条,新增了“斗门”条,释云:“设置在水流湍急处的闸门;斗渠的闸门。也作陡门、阧门。”有了这个新增的条目,“斗渠”的含义也就不难理解了。
又如《现汉》“藏2zànɡ”下有指西藏、藏族二义,其下收“藏蓝”“藏青”二条,分别释“蓝中略带红的颜色”“蓝中略带黑的颜色”,但何以这两种颜色跟“藏”发生瓜葛,实在让人费解。《大现汉》在这两个词后分别注云“是藏族常用的一种颜色”。这才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藏蓝”“藏青”以及《大现汉》增收的“藏红”“藏黄”等系列词语,都是藏汉文化交流的产物,小小词汇中也凝结着中华各民族文明交汇交融的印记。
三、于细节中见匠心
现在国家重视工匠精神。其实,辞书人是最需要工匠精神的。编者根据一定的体例,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搜集所需要的词条、例句,数年甚至数十年沉潜其中,披沙拣金,把搜寻所得的一个个条目、一个个例句、一行行文字汇聚成一部部辞书,其间的寂寞艰苦,诚非常人所能想象和忍受。著名出版家陈原先生说:“编词典的工作不是人干的,但它是圣人干的。”(《编写辞书的精神和态度——在〈汉语大词典〉第二次编委会上的讲话》,《辞书研究》1981年第2期),诚哉斯言!我们翻阅这部五巨册的大词典,字里行间,也处处能感受到编者和出版人守正创新的科学精神,专注执着的工匠精神。尤其是在细节的推敲打磨方面,编者精益求精,一丝不苟,凝聚着的他们的智慧和心血。
我们不妨看下面的几组词条:
【扎染】
《现汉》:一种染花布的工艺,染色前先用线绳按一定的方式把织物扎起来,染色后就会形成各种花纹,有单色和多色两类。
《大现汉》:一种染花布的工艺,染色前先用线绳按所需花型把织物扎结起来,染色后就会形成特定的花纹,分为单色或多色。
《现汉》说“一定的方式”,什么方式?读者不明白;《大现汉》改成“按所需花型”,读者就懂了。《现汉》说“形成各种花纹”,是按某一种方式可以形成一种花纹呢?还是按照某一种方式就可以形成多种花纹?容易引起误解。《大现汉》改成“形成特定的花纹”,呼应前面的“所需花型”,含义就准确无疑了。
【杂牌】
《现汉》:(形)属性词。非正规的;非正牌的:~军│~货。
《大现汉》:❶非正规的品牌:她买衣服贪便宜,净买~│连个标识都没有,一看就是个~。❷(形)属性词。非正规的;非正牌的:~军│~货│整编各地~队伍。
《大现汉》增补了一个义项,准确涵盖了这个词在社会上的实际用法。
【斋醮】
《现汉》:道教设坛向神祈祷,求福免灾。
《大现汉》:佛教或道教设坛向神祈祷,求福免灾。
按明张自烈编《正字通·酉部》:“凡僧、道设坛祈祷曰醮。”“斋”指斋戒,“醮”指祭祀,原本就是僧、道都可以通用的词语,合成词“斋醮”自然也不例外。《明史·太祖纪二》:“僧、道斋醮,杂男女,恣饮食,有司严治之。”可见《大现汉》在释义中补上“佛教”是非常必要的。
【弟】
《现汉》:dì 〈古〉又同“第1、第3”。
《大现汉》:dì 〈古〉又同“第1、第2、第3”。
查《大现汉》“第”字条下云:
第1dì ❶前缀,用在整数的数词的前面,表示次序。❷〈书〉科举考试及格的等级。
第2dì 古代和旧时贵族、官僚的住宅。
第3dì ❶(副)仅;只。❷(连)但是。
《现汉》“第”字条第1、第3释义略同,第2下云(288页):“封建社会官僚的住宅。”大意相同。《现汉》称“弟”字古同第1、第3,《大现汉》则增补了古同第2。我们认为这一增补很有必要。“第”其实就是“弟”的后起分化字。唐代之前无论是次第、等第还是宅第的“第”,本皆作“弟”。《资治通鉴·汉成帝阳朔二年》:“皆罢令就弟。”胡三省注:“弟,与第同,《汉书》率作弟,孟康曰第宅。”敦煌写本斯2717号背《文样·亡文》:“厥今宏邀(敷)弟宅,晃奯金容;请圣邀凡,焚香设供。”斯6417号《文样·亡文》:“于是清弟宅,列真仪,炉焚海岸之香,供列天厨之撰(馔)。”北敦8099号《文样·愿文》:“故于此时,大陈斋席。于是严弟宅,烈(列)幡花;僧请祇园,饭陈香积。”其中的“弟宅”就是后世的“第宅”。由此可见,“弟”字古代确实又同“第宅”的“第”。《现汉》称“弟”字古同第1、第3,偏偏少了同第2,是很容易误导读者的。
诸如此类的佳胜精善之处,在《大现汉》中在在有之,举不胜举,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编者的匠心和精心,让人敬佩。而《现汉》由于规模、篇幅的限制,读者对象的不同,有时就显得过于“惜字如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有些词语的意思没有完全说透,留下了一些遗憾。
《大现汉》的编纂设想孕育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2006年年初编纂工作正式启动。现在整整20年过去了,吕叔湘、丁声树先生等前辈的设想终于成为了现实。主编江蓝生先生用“折磨人”形容此书编写的甘苦和不易:20年间,编写组成员由青年变成了中年,由中年步入了老年乃至耄耋之年,还有六位编者因病辞世(前言),“其间一波三折,遇到的困难和经受的煎熬难以言宣,是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让我们以坚忍的毅力坚持到最后”(《〈现代汉语大词典〉的编纂理念与学术特色》,《语言战略研究》2022年第1期)。在为编者的艰辛不易感动泪目的同时,我们也为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一浩大工程而欢欣鼓舞:人的一生能参与到这样一项重大文化建设工程中,出这样一流的成果,可谓无上光荣,国家需要这样的“工匠”!
(作者为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