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双玲《摩天轮》:“皮相”与“骨相”兼美
■潘玉毅
中国有句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心固难,但“皮相”与“骨相”兼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下有很多写得很好的小说往往只重故事情节,不重描写铺垫,虽也能环环相扣,引人入胜,可没有了咀嚼,食物落肚之后也就少了几许回味。《摩天轮》则无此弊病。
《摩天轮》是慈溪籍小说家施双玲创作的中短篇小说集。全书以同名小说打头,共收录10篇作品,每篇小说围绕特定的主题进行生发:亲情、爱情,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畸形感情,同时衍生出养老、相亲、聚散、生死、拆迁等支线,归根结底落于两个字上面——人性。人性的美,人性的丑,经由小说人物的呈现,一一跃然纸上。
读施双玲的小说,会对两个字有“具象化”的感知:慢热。除了个别篇目,施双玲小说进入主题的节奏很慢。如同介绍一道招牌主菜之前,免不了有许多铺垫,心急的食客是不耐烦等待的,但吃进去了,菜入口,方知余味悠长;反之,则只好错过了。
我与施双玲并不算熟识,但在有限的会面和闲聊里,却从她身上捕捉到一种“人淡如菊,心素如简”的感觉。每次见着她,她的言谈都是浅浅淡淡的,用坊间的话形容,便是“高声不起”。文如其人,她的叙事也是从容不迫的,循着自己的节奏,鲜少刻意求新求异的痕迹。
与为人处世和叙事节奏的不疾不徐不同,施双玲小说揭示的现象、表达的主旨,以及文本镜像里演绎的荒诞与之形成鲜明反差,错落参差,令人惊艳。有些句子很美很形象,如“不远处的石子路上,晚归的农夫扛着锄头匆匆走过。有一朵晚霞正好坐在他的锄头上,像个调皮的胖娃娃要跟着他一起回家”(《摩天轮》),“寒风在开门的一瞬间,似一根巨大的舌头长驱直入,将屋内的暖气吸食而空”(《云上的日子》)……类似的表达在书中俯拾皆是。有些句子不仅美,还能读出“冷酷”“辛辣”的味道,“刘旭却兴奋地嚷了起来,终于找到好法子了,我们的孩子有救了。那表情像在说,孩子重病缠身,终于得到了能治百病的天山灵芝,孩子的命总算是保住了”(《纱布棍》),“抬头看看挂钟上的时间,林大娘起身去准备晚餐,林大爷打开电视继续扮演人肉零部件”(《老无所依》)……通过这些文本,多多少少可以管窥她所受的熏陶和她曾读过的书籍。
好的小说是需要有才气支撑的。所谓的才气,半是出于自身的天赋,半是源自后天的学习。如果按写作时间对《摩天轮》里的小说重新进行排序,无论是选材还是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皆能看出施双玲对于小说创作的探索和尝试。
随便枚举几个例子:《摩天轮》用一个意象化的介质为纽带,串联了女儿对出走多年的母亲的“怨”和“念”,最终以母亲在外地坠崖而亡画上句号,通过母亲所留遗书得知她当年出走的真相,“我”与母亲、父亲,也与过去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小说集以之为名,也可见这篇文章在作者心中的分量。
在《云上的日子》里,作者写了一段狗血的“三角关系”:前女友借住男友家中,而现女友反倒成了一个隔绝在门外的“局外人”,由此引出关于“淡淡的喜欢”与“深深的爱”的论争。不过,相较于这条主线,我更喜欢楼上老太太“噪音扰民”的支线。作者先是用了大段的笔墨描写噪音的烦人:“拖鞋厚厚的橡胶底在空洞的木质地板上拖沓前行,发出沉重、浑厚的拍打声,‘咚!咚!咚!’像一把匕首将静谧的夜捅出一个一个喷血的大窟窿。木头拐杖底部的橡胶垫已经脱落,在老人身体的重压下,拐杖每一次落在地板上,都像用力踏在无助的小动物身上,发出刺痛耳膜的惨叫声。”但随即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空巢老人需要陪伴上。某个下雨的周末,“我”将自己做的蛋挞分享给楼上的老人,随着话匣子慢慢打开,彼此也从互相防备逐渐变得毫不设防。“我”讲了“我”的过去,老人也回忆往事,讲述了与老伴相识相恋的故事。“好的姻缘是看运气的,我的运气就很好。那年他二十六岁,是个木匠师傅,来我家为我哥哥的婚房做家具……第二年,桃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嫁给了他。”这段独白式的陈述颇有电影台词的质感。
施双玲非常重视且善于抓取细节。一个人的好与坏、善与恶,可以用言语掩盖,在主观上饰伪,却往往因为细节而显露原形。在《奈何桥》里,前男友苏展开车转弯时与一辆直行的两厢车发生碰撞,明知是自己全责,却欺负对方车祸处理经验不足,蛊惑对方私了,还要求只赔100元。当“我”责问他时,得到的回答是:“她不懂是她的问题,我能少给为什么要多给呢?”一句话就击碎了“我”对于初恋的所有滤镜。尤其作者在描写苏展说话时的神态时用了这样的表述——“他语气平和,不紧不慢地回答”。这种冷漠是深入骨子里的,这也为顾悦悦后面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这是人世间许多悲剧的缘起。《以爱之名》里就有这样一位母亲,打着为了女儿的旗号,强行干涉女儿的恋爱,又因她不听自己的“指令”而恼怒,迫得女儿最后走上了绝路。作者借书中人物的话表达心中所思所想:“人就是很奇怪,对陌生人常常客客气气的,对身边的亲人反倒会肆无忌惮地伤害,非得等到亲人躺进医院,生命受到威胁了,健康出状况了,才后悔。”
《摩天轮》里的其他小说亦是如此,作者将笔触对准当下,聚焦社会热点问题与你我他等普通人,却又在现实主义中融入“荒诞”“魔幻”元素。由是,我写下几句话:“《摩天轮》里的文字极有辨识度,虽有瑕,但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当下许多中短篇小说的短板。读完,对作者只有一句话:一定要继续写下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