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无疆——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精装），李泓冰、朱凡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
清贫的牡丹：王振义和他的时代
■杨平
当“共和国勋章”这一国家最高荣誉，与一位自称“一生只做了四件事”的百岁老人相遇，会产生怎样的精神回响？《大医无疆：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王振义》这部传记，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深刻回应，是一次试图穿越荣誉的光环，去触摸一位“大医”那朴素、温热而坚韧的精神内核的文学与思想之旅。
书的开篇抛出一个问题：一位从未离开过上海卢家湾方圆数公里、自称“普通医生”的知识分子，何以成为照亮时代的“大医”？这个问题像一根线串起了全书叙事。作者用了三年时间，像与时间赛跑一样，一次次叩响王振义先生的家门，彼时的王振义已是百岁高龄，床头摆着制氧机。
王振义自己给出的答案很朴素。他说自己“一生只做了四件事”：救治血吸虫病、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救治志愿军战士、开创白血病治疗“上海方案”、创立“开卷考试”育人模式。四件事，横跨七十多年，每一件都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作品将一位科学巨擘还原为一个有血有肉、充满张力的“人”。他是攻克了最凶险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杀手”，却也是放弃“上海方案”专利、只为让更多病人“吃得起药”的仁者。1986年，他研究出“全反式维甲酸”疗法，将最凶险的白血病五年生存率从10%提升到97%以上。身边的人劝他赶紧申请专利，成为千万富翁，他只是平静地回答：“这个病实在太凶险，我只希望病人尽早用上这个药……要是等我申请好专利，可能成千上万的病人已经去世了。”后来，这种药物在全球推广，王振义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专利费。
他是培养出“一门四院士”传奇的严师，却也是坚持每周举行“开卷考试”、与学生平等探讨疑难病例的慈祥长者。从2003年开始，他每周组织“开卷考试”——让学生出难题，他查阅全球最新文献，周四到科室和大家一起探讨。这一坚持，就是二十年。他的学生、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国强回忆，硕士论文两万字，王老师改了十遍，他誊抄了十遍。在没有电脑的年代，那是近二十万字的正楷文稿。这部传记让王老师“用千百倍的耕耘，换来桃李满园香”的自勉、“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赤诚胸怀，有了生动而清晰的根脉。
他是获得国家最高荣誉的功勋人物，却也是数十年如一日生活在上海卢家湾旧居、自况为“清贫的牡丹”的普通老人。“清贫的牡丹”——这是贯穿全书的意象。牡丹象征富贵与荣耀，清贫代表简朴与坚守。王振义说，他追求的，就是这种“清贫的牡丹”的境界。这并非被动忍受，而是一种清醒的价值立场：将有限的精力与资源，无限地投入到救治病患、培养后学、奉献国家之中。
这本书为读者提炼了一种可称之为“王振义精神”的价值体系，回应了我们在效率至上、名利纷扰的时代，如何重新确认“何为真正的卓越”与“何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之问。它启示我们，真正的伟大，或许正源于那份将“小我”融入“大我”、在平凡岗位上创造非凡价值的朴素初心。它是一面“明镜”，映照出“敬佑生命、救死扶伤、甘于奉献、大爱无疆”的职业精神真谛。它是一剂“心灵补药”，在“清贫的牡丹”的意象中，我们得以反思何为丰盈的人生——那或许与财富和地位无关，而与一份专注的坚守、一种利他的胸怀的生命旅程紧密相连。
《大医无疆》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跨界”转译。它将硬核的医学知识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生命救援故事，将漫长的百年人生提炼为承载时代印记的四件大事，将崇高的国家荣誉落地为个人日常的坚守与奉献。我们读到的是一位百岁院士的传奇，更收获了一份关于如何生活、如何工作、如何成为“一个好人”的深沉启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