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艺的新时代图景
——评《中国式现代化与新大众文艺》
■郑薇
当代中国的文艺领域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科技发展以及智能手机的普及打破了创作的专业壁垒，社交媒体与内容平台的兴起重构了文艺传播的渠道与机制，人工智能的介入则进一步模糊了创作主体与技术工具之间的边界。在这一背景下，亿万普通劳动者得以进入文艺生产领域，其文化形态可否纳入“大众文化”理论的框架，还是放置于“群众文艺”中进行剖析？如何在学理层面为这一转型提供有效阐释，进而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视域中理解其文化意涵，成为文艺研究亟待回应的学术命题。
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科研人员集体编撰的《中国式现代化与新大众文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正是在这一学术语境中展开探索。全书17章、50余万字，试图为当代中国大众文艺实践提供一种具有本土解释力的分析框架，其概念建构与方法论探索亦可视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在文艺研究领域的一次具体实践。
该书系统阐发和论证了“新大众文艺”的概念，从新媒介、新理念、新主体、新式样、新题材、新机制等多重视角，并主要围绕创作主体、技术介入与空间重构三个维度展开经验分析，试图在西方理论传统与本土实践之间开辟一条更具解释力的中间路径。
从创作主体的结构性扩容与生产机制变迁看，该书对素人写作现象的细致梳理，揭示了文艺生产主体从专业群体向普通劳动者扩展的结构性趋势。范雨素、王计兵、陈年喜等个案表明，当智能手机成为日常创作工具，当社交媒体部分替代传统发表的机制，普通劳动者的文化表达得以更便捷地进入公共视野。这种主体扩容并非简单的数量增加，而是涉及创作逻辑与接受关系的深层调整。该书对“数字原住民”参与式文化的分析进一步指出，弹幕、同人创作、游戏模组等实践模糊了创作者与接受者的传统边界，文艺实践由此演变为日常性的数字生活方式。这一判断有助于理解当前文艺生态中生产与消费混融的特征，为重新审视文艺的社会功能提供了经验基础。
从技术介入与人文主体性的辩证关系看，该书基于具体案例指出，普通用户借助AI工具创作的视觉作品或音乐，其动人之处往往并非来自算法精度或技术新奇，而是源于作者对具体生活经验的记忆与赋予。书中由此提出“人机协作”的分析框架，认为技术可以降低技艺门槛、激发创作灵感，但源自具体生活、情感与身体经验的意义生成，仍需依赖人的主体性。
从城乡文化地理重构与美学范式转换看，该书对城乡文艺实践的平行分析，构成了观察当代文化空间变迁的重要视角。书中提到，长期以来文化资源呈现由城市向乡村单向流动的格局，乡村往往作为被表述的对象而存在。然而，“新农人”影像实践、乡村节日直播、“村BA”等案例表明，城乡文化资源正在形成双向流动态势，乡村居民从被动的文化接受者逐步转变为主动的表达者。这一转变对于理解当代中国的文化空间重构具有启示意义。
在理论层面，该书尝试构建“中国特色新大众文艺美学”的努力同样值得关注。面对传统美学标准难以有效评价新兴大众文艺作品的困境，书中提出以人民是否真正成为创作主体和表达主体作为核心评价尺度，将作品是否传达普通人的真情实感、展现普通人的创造力，是否有助于形成更广泛的情感共同体，视为价值判断的重要维度。这一美学维度的探索，或可为新大众文艺从自发生长走向自觉建设提供理论支点。
《中国式现代化与新大众文艺》的学术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在概念建构层面，该书尝试在西方“大众文化”理论与本土“群众文艺”话语之间开辟解释路径，将“新大众文艺”界定为植根于当代中国技术条件、社会结构与文化土壤的文艺实践形态，这一概念建构策略为本土文艺理论的自主性探索提供了可资参考的范例。其二，在方法论层面，该书选择让概念在现象分析中逐步展开其内涵边界，通过多元案例的并置分析显现理论轮廓，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理论先行导致的经验切割，体现出一种扎根大地的研究取向。其三，在学术整合层面，全书将创作主体变迁、技术介入效应、城乡文化流动与美学范式转换等议题纳入统一分析框架，显示出跨学科协作的学术优势，有助于推动相关研究从零散观察走向系统整合。
《中国式现代化与新大众文艺》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某种封闭的结论，而在于提出了一系列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视域下，如何提炼更具解释力的本土概念？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普通劳动者的文化表达如何被纳入学术知识生产的视野？这些问题的持续探讨，或将引领该领域研究走向深入。
（作者单位：黑龙江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