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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手的巨影里”抢救珍本古籍,展开荡气回肠的文化抗战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吴佳儒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8-19 08:42:21

抗战烽火背后的文化较量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读后

■吴佳儒

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在我们为中国人民解放的斗争中,有各种的战线,就中也可以说有文武两个战线,这就是文化战线和军事战线。”抗战时期,士兵与知识分子在“武场”和“文场”协同战斗,构筑起中华民族抗战的坚实堡垒。“武场”抗战史为人所熟知,而知识分子如何肩负报国重任、在“文场”作战,人们或许知之未详。吴真创作的《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下称《暗斗》),聚焦抗战时期“文场”斗争,着力钩沉文人郑振铎在日寇和汪伪政权“魔手的巨影里”,冒险抢救珍本古籍、保存民族文献等故事,由此揭开一段尘封于历史烟云中,荡气回肠的文化抗战史。

文化抗战虽非荷枪实弹的武力拼杀,但其凶险诡谲,同样惊心动魄。《暗斗》揭示郑振铎冒险抢救中国珍本古籍的巨大风险与重要意义,将之汇入中华民族抗战史的宏大叙事,丰富并深化了我们对全民族抗战历史维度的认知。

在抗战年代,珍本古籍被侵略者当作“研究(中国)地方情形及行军路径”的重要参考。因此,郑振铎抢救民族文献的行动,让他被日寇特务机构列入计划搜捕的文化界救亡协会14位负责人之一。所幸郑振铎提前侦知消息,在敌人闯入家宅搜捕之前“逃出生天”。

彼时的古籍争夺战,遍布着明枪暗箭,想要身临其境地探知“战局”,殊非易事。1938年,郑振铎在乱世中往来奔走,促成《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后称《古今杂剧》)收归国有。《暗斗》在梳理《古今杂剧》洽购事件时,将目光锁定在近代文献学家陈乃乾身上,复盘出购书事件几度波折的始末原委。吴真敏锐发现郑振铎在1945年发表的《求书日录》中,抹掉了曾深度参与《古今杂剧》收购事宜的陈乃乾的痕迹。旧文《跋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中的“乃乾先生”,也在战后重述时被“他人”二字所替代。这种文字上的“技术处理”,显然深有考量。从侵华日军有组织地劫掠中国文献古籍的罪行入手,吴真发掘出郑振铎对陈乃乾为日本人买卖中国文献劣行的不满。由此可知,郑振铎对陈乃乾的态度转变,实蕴含着以民族大义为先的道德判断。

吴真网罗散落于中日各机构的大量一手文献,在《暗斗》中复现出郑振铎守书事业背后步履维艰的处境与心境——因书商索价甚昂而望洋兴叹的无奈,对珍本求而不得的苦闷,为拯救民族文化“一息尚存,绝不放下”的坚韧执着。郑振铎曾打趣说:“实在恨自己……偏要藏什么劳什子的书呢?”即便如此,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对保存民族文献的赤诚,仍不断促使他加快抢救古籍的步伐。这是郑振铎遵循个人志业的主动出击,也是其在烽烟岁月中,追寻生命意义的体现。

1937年11月淞沪会战结束后,上海市区大部分沦陷,唯有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与法租界,尚未被日军占领,成为日军环伺的一座“孤岛”。坚守此地的爱国人士,以各种方式组织对敌作战,让“孤岛”成为抗日运动勃兴的前沿阵地。正因如此,谈及郑振铎的“孤岛”岁月时,人们多聚焦于文化抗战活动,勾描出其“孤勇者”的英雄形象,从而忽略了其抗战生活的多面性。《暗斗》一书则挖掘出郑振铎“孤岛”抗战中的私人情谊——原来这个书生的“孤岛”岁月,并不孤单。

《暗斗》第7章提到东北师范大学图书馆收藏了一部1944年郑振铎《长乐郑氏汇印传奇》持赠本。该书的受赠人徐微,是郑振铎所指导的进步学生,于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在上海从事抗日文艺和地下工作。书首有郑振铎亲笔写下的“但愿以此为始相扶助,以终此生耳”,可见二人之间情谊颇深。

借由《暗斗》观察郑振铎在1943年与徐微重逢后的日记,字里行间多次提到两人在“孤岛”相守的深厚情谊。提及烛光下的畅谈经历,郑振铎在日记中感慨知己难觅;徐微为郑振铎46岁生日的暖寿之举,在日记中具化为“感动”“珍视”等字眼;日记中“从来没有这样的粘着过”,更直接剖露出两人的知己之情。

“孤岛”时期,郑振铎与徐微的抗战工作,皆在敌人近逼的高压下秘密地进行着,甚至互不知晓。但二人的彼此守望,化为宝贵的情感力量与精神慰藉,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孤岛”抗战生活的苦闷、紧张、阴郁与彷徨。正如《暗斗》所写,郑振铎“在人生的至暗时刻,遇见了知己,‘忘却追捕,躲避,恐怖,愤怒’”。两位战士在“黑暗深海中,相互照亮”,为彼此注入了“扶助”前行的不屈勇气。

《暗斗》从事业、家庭、社交网络等多个维度展示了郑振铎在烽烟岁月中“收异书于兵荒马乱之世,守文献于秦火鲁壁之际”的文化抗战,但守书事业,并非郑振铎的“独角戏”。

在侵略者闯入户庭,众人怒而忧、悚而惧的危难时刻,还有不少读书人挺身而出,为守书事业抛洒满腔热血。《暗斗》第5章集中描摹了这群可敬可爱的人,包括古籍鉴定专家张寿镛,启动文献保护工作的蒋复璁,主持香港文献搜购的叶恭绰,拖着伤腿主持转运工作的徐森玉,以及协助打包、邮寄的一众上海旧书商。郑振铎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同道的扶持相助,为传存古籍注入了强大力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何承担救亡图存的责任,“匹夫”们路径殊异。郑振铎本有“嗜书之癖”,几乎天天逛旧书店,深明古籍文献的价值。抗战时期,他就以守书为己任,发动旧书店的书商、伙计,一同投入到民族文献的抢救之中。“旧书店里也会冒出对敌斗争的硝烟”。古籍存亡系于国运,国衰则难免“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反之,若能守住民族文献,自能鼓舞人心,坚定抗战卫国之信念。在肩负重任之时,郑振铎亦要面对生计琐细与人情冷暖,愤慨同道步入歧途,也为知己伊人憔悴,但芜杂的生活从未消磨其斗争的决心。这种对于“文化战士”的多元呈现,是《暗斗》写作的另一命题,也是文化抗战史研究中尚未充分探索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