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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兵用青春年华书写下的祖国山河册页,字字有根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胡亚才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8-25 08:15:58

一位老兵的山河册页

■胡亚才

初读温青诗集《面对青山绿水喊祖国》(黄河出版传媒集团、阳光出版社),我便立即想起20年前在《星星》诗刊上读到他的长诗《突围的灵魂》时的震动。那时候他还是个刚过30岁的年轻军人,诗里有一股子庄稼拔节般的蓬勃生命力,把一个乡村少年从泥巴地里挣扎出来的轨迹写得汪洋恣意。如今20年过去,温青脱下了军装,头发也花白了,站在青山绿水间喊祖国,声音里也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老兵才有的笃定。

温青是1990年冬天入伍的。从淮河岸边一个农家少年,到窑工、矿工、搬运工、临时工,再到穿上军装,这条路上走出来的诗人,其作品总透着特有的朴实。他写老兵,写伤残军人,写烈士遗属,写转业军官,写得那么具体、那么实在。他在玉树抗震救灾的方舱医院里写过长诗《天堂云》,在野战医院的手术台边看过生死,在脱下军装的那个瞬间感受过离开部队的那种空落。这些经历,他一句都没有浪费,全都种进了诗里,成了这部诗集最具生命力的文字。

诗集的第一卷几乎就是一部老兵的“史诗”。《遍地老兵》起头就写“老兵遍地,他们扎下根/结出一串串新兵蛋子/整块大地就这么硬实起来”,这口气是当兵的人才会有的——把人和土地的关系写得那么紧,好像老兵就是大地的筋骨。到了《退伍返乡》,“把一场场胜利原路带回/肩章与领花暗含的黄金/被一双双打通了沟壑的手/抚摩得如此锐利”,这里的“黄金”是什么?是一个兵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钱,是荣光,是那身军装见证的宝贵经历。而《自主择业》写得最让人心里一揪,“战场如此拥挤/当一把钢铁的刺刀/从国门上拔下来/已找不到一个再次突袭的机会”——温青自己就是自主择业的转业军官,这句诗里的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得出来。

他写退役军人优待证那张小小的卡片,“像土地发给庄稼饱满的籽粒”,写退役金是“一张张暗生骨骼的纸币”,写最后一身军装上“还有领章、领花的红/足以证实一个人/此生就是一名老兵”。这些东西,只有退役军人才懂。那张卡片不只是坐车免费、逛公园不要钱,它是一个人一辈子身份的凭证。温青把这些日常的、具体的东西写进诗里,它们就不再是物件了,而是一个人呈现独特性的证据。

但温青的诗从来不只停留在“写自己”上。他有本事从自己的经历里走出来,站到一个更高的地方,替所有当过兵的人说话。《面对青山绿水喊祖国》这首诗,读到最后你会觉得他不是在写诗,是在替一群沉默的人喊出来——“那个在战场中向往战场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山山水水/他用枪刺捅开了青春的屏障/迎来了血性的阔步回归”。这是多少个老兵共同的心路,从战场上下来,回到地方,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可人已经不一样了,心里装过枪炮的人,看什么都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的深情。

这部诗集也让人看见了一个军旅诗人向纵深开掘的创作探索。年轻时候的温青,诗里多的是雪、风、月亮、云,空灵而唯美;到了这部诗集里,山川草木、人间烟火、日子里的油盐酱醋都进来了,更贴近土地,也更贴近人心。他写大别山的烈士墓、写南湾湖的胖头鱼、写浉河边一株弯腰的柳树,甚至写重症监护室里护士老去的脸。这种变化是一个人在生活里扎得更深之后,自然长出来的从容。

我在序言里说温青“有着繁茂的力量”,这话是有根据的。诗集中,昂扬的青春军旅年华与大别山革命烽火遥相呼应,描绘出这片土地的生命力与蓬勃样态。这即是一位老兵书写下的山河册页。

《面对青山绿水喊祖国》这个书名,起得直白,却透着真诚。一个写了多年军旅诗的人,穿了那么久的军装,到了中年,站在他出生和长大的山水间,面对他熟悉的大别山、他喝过的淮河水,喊出“祖国”两个字——这不是豪言壮语,是一个老兵把自己所有走过的路、见过的生死、扛过的枪、流过的汗,全都系在了这两个字上。

读温青的诗,我总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就算人工智能再发达,人类仍然需要诗歌的抚摸。这话从一个军旅诗人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信服。因为他不是躲在书斋里写诗的人,他是从泥巴地里、从军营里、从玉树高原一路写过来的。他写诗,用的是种过庄稼的手、握过钢枪的手、拿过钢笔的手、敲过键盘的手,那双手里有老茧,有伤疤,也有温情。这部诗集写出了一个老兵对祖国的热爱与深情。这些诗句是一个老兵用半辈子经历换来的,字字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