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塔山
——《胜战之门：1948·塔山阻击战》创作谈
■丁晓平
《胜战之门：1948·塔山阻击战》（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8月，以下简称《胜战之门》）是庆祝建军百年强军文艺重点选题，也是我坚持党史军史写作20多年来最富军味、战味、兵味的一部作品。
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呢？2013年3月11日，习主席在接见部分军队基层人大代表时，专门指出：“塔山阻击战很有名气，一些外国军校还把它当作经典战例来研究。希望你们发扬优良传统，强化战斗精神，圆满完成各项任务。”塔山阻击战确实值得研究，其在辽沈战役乃至整个解放战争中的贡献也是重大的，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诚如东北野战军1948年11月8日向中央军委、毛泽东同志呈送的《关于九、十两月作战总结》的电报中所言：“这一防御战之顽强，对我当时攻击锦州，取得调整部署与攻击准备时间，起了决定的作用。”
塔山，无塔，也无山。有人说，塔山，是一个谜。作为积极防御作战，塔山阻击战的作战防线最长不过12公里。然而，在1948年10月，面对国民党军陆、海、空军共计11个师10万大军的协同攻击，东北野战军第4纵队鏖战6天6夜，用他们的勇敢、智慧、鲜血乃至生命，在塔山这块弹丸之地谱写了一曲凯歌。
我第一次较为清楚地知道塔山阻击战的历史是在2008年，创作的种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那年11月，我奉命参加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张万年上将《张万年传》传记组的工作，分工负责该书下卷的写作任务和传记的编辑工作。1948年10月，时任东北野战军第4纵队第12师第36团通信股股长的张万年，参加了塔山阻击战。因为撰写传记的机会，我得以聆听张万年将军讲述塔山阻击战的故事。那时，我也了解到，塔山成为他一辈子魂牵梦萦难以割舍的情结，是他生命中最引以为傲的精神坐标。
作为一名军旅作家，在了解塔山阻击战的历史之后，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塔山写一本历史之书，要把这本书作为一份礼物，献给人民军队百年华诞。因此，当我走进塔山阻击战的旧战场、采访战争的亲历者及其后代、研读数千万字历史资料之后，我才发现——塔山，不仅有塔，而且也有山。这塔，就是优良传统之宝塔；这山，就是战斗精神之高山。来这里参观学习的，不仅有中国军人，还有外国的军人。作为经典战例，塔山阻击战被包括美国西点军校在内的世界诸多军事学院列入了教材。
关于塔山阻击战在战争史的作用、地位、意义，学者们早已在历史学和军事学上作出了他们的评价——它打得勇猛，打得顽强，打得最硬朗，打得也最惨烈。塔山英雄们在英雄的10月用英雄的战斗写就了英雄的篇章，铸造了“顾全大局，严守纪律，勇于牺牲，敢打必胜”的战斗精神。如何才能完整地写出塔山阻击战的历史呢？如何才能写出它的胜战传奇、揭开它的胜战密码呢？如何让新时代官兵从这支英雄部队中学习和弘扬人民军队优良传统和战斗作风呢？带着这些疑问，经过多年来的思考、酝酿，我决定以文学的方式介入历史，回到历史现场，回到塔山，回到这个让世界各国陆军都仰望的地方，追寻那永远不变的军魂。
在采访、研究、写作这个漫长且“痛并快乐着”的过程中，我必须做好5件事：一是要想一个好的书名，二是要想一个好的结构，三是要想一个好的叙事方式，四是要想一个好的开头，五是要想一个好的结尾。现在回头来看，我感觉实现了自己制定的创作目标。
“战锦方为大问题”。塔山阻击战是为保证锦州战役的胜利而不得不打的一场战斗，锦州战役又是解放战争第一个大决战——辽沈战役的开篇之作，目的是实现中央军委、毛泽东“关门打狗”的战略意图。显然，如果说锦州是东北的大门，那么塔山就是这座大门的门闩。在采访中，令我特别惊喜的是，我在参加过塔山阻击战的战士作家高玉宝亲属保留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段快板书：“小门闩，不大点，闩上蒋介石就白瞪眼，人多来了放不下，人少来了把名点。”这首来自第4纵队文艺宣传队在战场创作的快板书，给了我无比形象生动又诙谐幽默的想象，制胜机理若出其中，胜战秘密若在其里。塔山，就是这样一座“胜战之门”，是辽沈战役乃至解放战争的一个枢纽，从此国民党军队的失败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骨牌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书名《胜战之门》正是来源于此。
“兵圣”孙武在《孙子兵法·形篇》中写道：“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胜战之门》的结构，我采取的正是上述“兵法”，分为5部，即：“度部：战锦，关起门来打狗”“量部：防御，守山必守村”“数部：鏖战，决不让敌人前进一步”“称部：浴血，‘我要的是塔山！’”“胜部：英雄的十月英雄的团”，从战略、战术、战斗、战场、战士5个维度，上至统帅部、下至战斗部，完整还原塔山阻击战从决策到胜利的全过程。我力图在宏大叙事的背景下强化微观叙事，全景式解读其制胜机理和胜战密码。在完成《胜战之门》结构的那个瞬间，我仿佛通窍了一般，感到创作已经成功大半。我相信，读者也能从其中读出中国古典兵学智慧与现代战争相结合的另一种战味和兵味。
《胜战之门》以塔山阻击战作为核心叙事对象，按照时间次序，讲述了1948年10月1日至11月2日的战争故事，重点是10月10日至10月15日塔山阻击战激战6天6夜的战场叙事。为了把塔山阻击战的故事讲得更完整和透彻，我在战争叙事中采取了主次两条线索的方式，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指挥东北野战军作战及第二兵团第4纵队鏖战塔山为主线，以国民党蒋介石及其高级将领的作战指挥为次线，逐日分上、下双轨平行叙述。两条线索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阅读时选择其中一条线索也可以读下去。在清晰、准确、完整的比较式历史叙事中，读者既看到敌我战略战术高低的比较，又看到最高指挥者和决策者格局的较量，还看到双方军事实力和士气斗志的比拼，更能看到两支军队战斗力的较量。
那么如何开头和结尾呢？在研究辽沈战役国民党将领回忆史料的过程中，我看到时任国民党秦（秦皇岛）葫（葫芦岛）港口司令部少将副司令惠德安的回忆录，其中讲述了蒋介石1948年10月6日到锦州前线督战时，在“重庆”号巡洋舰上吃苹果的故事。他在文中说：“这些水果是桂永清的旗舰在旅大附近海面上抓捕民船时没收来的苹果，看样子蒋对苹果很感兴趣，连吃了两个。”看到这个细节的那一刻，我拍案惊奇，自然想起了东北野战军官兵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受到毛泽东表扬的故事。这是人民的苹果啊！于是，《胜战之门》的序章就是《从一个苹果说起》。至于结尾，我则引用国民党军事学者哀叹“党国之败，败于塔山”收笔，并加上我的一句评论：“我想对这位不知姓名的学者说：你好，你说得太对了！”从而达到画龙点睛、首尾呼应的效果，给人以思考和感叹。
塔山一战，打出了4个英雄团，这是军史上罕见的。都说塔山阻击战因以少胜多、以劣（装备）胜优，载入世界战争史。然而，通过《胜战之门》的采访创作，我感到塔山的意义还不仅仅是这些。发现杠杆原理的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曾说过这样一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研究解放战争史，我们也可以找到这样一个支点，那就是塔山阻击战。人们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塔山阻击战中，我却看到了另外一个现象，那就是“兵强强一个，将强强一窝”。身在兵位，心为帅谋。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尤其是部队的基层干部、骨干，从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营长、教导员到团以上领导干部，个个都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这是塔山这个“胜战之门”的密钥，也是“胜战之门”的门道！当年指挥辽沈战役的罗荣桓元帅说：“四纵塔山打的是政治仗。”政治仗打的是“将”——大大小小的军政指挥员、带兵人，这也是塔山阻击战给人民军队留下的光荣传统。当年参与指挥塔山阻击战的吴克华、莫文骅、胡奇才、欧阳文、李福泽、江燮元、焦玉山、江民风8位开国将军，在去世之后把骨灰埋葬在塔山，与塔山烈士长眠在一起。
有人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政治，不仅讲全局、讲大局、讲格局，而且出智谋、出士气、出战斗精神。士气是血性，是战场的灵魂。塔山，作为战斗的阵地，是绝不让敌人前进一步的沙场；作为战史的高地，是让世界各国陆军都仰望的地方。塔山，这个诞生英雄又被英雄选择安葬自己的地方，是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时代革命军人的精神故乡！我想说，这就是我创作《胜战之门》的目的、意义和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