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解放军报

读屏时代,依旧选择了诗歌这面照胆之镜拓印心头是非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作者:张二棍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9-03 09:20:26

做一个句子里的孩子

■张二棍

这尘世间,有万千迷人的事物,或引领着我们走向云蒸霞蔚的高处,或诱惑着我们坠入名缰利锁的深渊。而你我,该如何分辨这万千事物的良莠与凶吉,又该如何将自己锤炼成一个栖蓬舍不卑、居庙堂不亢的肝胆君子?显然,这是漫长而艰难的,甚至在现实中难以实现,但文学可以,它为我们固守与呵护着一个理想中的自在世界。

这些年,我始终写着,也正是源于“自在世界”对我的无尽召唤。想想,一首诗就像一个简短的镜头,所能呈现和表达的终归有限。而一首接一首呢,是不是可以在纸上接力,为我们剪辑出一段澄澈的光阴,缔造一块瑰丽的飞地?我想,可以的。说来,我不是一个以文为生的人,但读书与写作,却给予了我另一番生命中的奇遇。在写作时,我分明看见一个个下南洋、走西口、闯关东的自己,一个个披着袈裟、戴着红花、拖着残躯的自己,一个个笑嘻嘻、泪汪汪,甚至血淋淋的自己。在写作时,我浑然忘了名姓,也放下了所有的世俗身份,乃至身家性命,成为那个集结了诸多命运、万千矛盾的“怪物”。写到蚯蚓,我就拼命蠕动着,目视自己的另一节身体成为蚂蚁的果腹之物;写孩子时,我就是那个满脸褶皱的老奶奶,哆哆嗦嗦从口袋中摸出一块不知年月的糖果……你瞧瞧,一提起笔,我总是颠三倒四,总是昏天暗地,总是忘乎所以。

创作《我愿埋首人间》这本诗集时,我结束了20多年的山间徜徉,突然与那么多陌生人遭逢在喧嚣的市井红尘中。我是个喜欢在街头巷尾溜达的人,几乎每个周末,都像个游荡者,一次次置身在热气腾腾的生活现场,去侧耳倾听尘世上的悲欢,去举目四望人群中的异样。走累了,我就会随意坐在那里,写下几句莫名其妙的文字,仿佛只要我写下了,苦涩的人会得到告慰,无望的人领受到天助,犹疑的人可以奋力一搏,沉郁的人能够如释重负。我也深知,我这些零碎的念头,不过是一厢情愿或痴心妄想。一个人捉襟见肘的写作,可能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就像是一头老牛在黄沙漫天的戈壁上,拖着一具锈蚀的犁铧,耕作着。是的,我有时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可笑与荒诞。在这个读屏时代里,我选择了诗歌,何尝不是一次如履薄冰的险途。

许多朋友问我,写诗带来了什么果?我总是敷衍地说一些众所周知的话。而事实上,真正的妙处是难以言表的,甚至所有冠冕堂皇说出来的“果”,都不过是障眼法与隐身术罢了。而真实的我,只需要一个写诗的“因”,就足以宽慰这漫长而热烈的诗歌岁月了。是读诗,让我在无数个狂风大作的黄昏或月明星稀的夜晚,却感受到淋漓的大光明;是写诗,把我从一次次虚与委蛇的社交或闪烁其词的攀谈中,赎救回蓬勃的大自得。

恍惚间,我正迈向知天命之年。而这本《我愿埋首人间》,也依然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譬如,我还是慌张如少年,太想着一语中的,太想让诗歌有不能承受的气力,到最后却离题万里;譬如,我还是粗莽似脚夫,丢三落四地搬运着尘世上那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只留下一些琐碎而浅薄的句子……

罢了。诗歌,终究是我的照胆之镜,我且不管不顾写着吧,就当是临摹周遭万物,就当是拓印心头是非,就当是,一条唤作诗人的生命,为了答谢伟大汉语的哺育之恩。

前些天,我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回忆母亲的文章。其中有几句,不妨拿来一说:“终于知道,面对‘母亲’这样巨大且永在的字眼,落在纸上的有限文字,与萦绕在心头的无限情感之间,永远无法僭越。多巨大的嘲弄啊,一个写诗多年的人,对于远去的至亲,却永远无法真切而彻底地描述。仿佛,每一次的怀念变成了一件让自己难堪的事。那么多的细节明明历历在目,可一旦书写,却犹如瀚海行舟般迟疑,雪原栽花般艰难。最终呈现在纸上的那一行行句子,总觉得是一个无情的儿子,在述说着一件件渐行渐远、与己无关的旧事。”

母亲不在了,而汉语则是我永在的另一个母亲。我相信,她会照拂着我,直到白发苍苍,我依然可以蜷缩在汉语的怀抱里,以牙牙学语的模样,做一个句子里的孩子。

(作者系诗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