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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奋进的路上种满荷花,让人看清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周仕忠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9-07 12:41:42

白洋淀上读孙犁

■周仕忠

孙犁笔下的《荷花淀》,把白洋淀与那里人们的生活写得如此鲜活动人,让人心驰神往,对那片神奇的水域充满憧憬。两年前,我趁着闲暇,携着一份蓄积多年的文学乡愁,来寻访这片魂牵梦绕的水域。白洋淀就在雄安,离北京不远。汽车驶进雄安,空气里便漾开北方水乡独有的清冽,混杂着水汽、苇叶与荷叶的微甘。这气息陌生又似曾相识,仿佛来自书页深处读过的句子。到了白洋淀,我眼前豁然开朗。高远的蓝天,沉静的水面,满目的荷塘,景色宜人。微风拂过,芦苇、残荷摇曳,带来沙沙的絮语。

孙犁纪念馆就坐落在白洋淀深处,坐船才能到达。建筑并不宏伟,白墙灰瓦,枕水偎荷,似一处安静的农家院落。院中,先生的汉白玉雕像面水而坐,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望着远方——是望着1939年的白洋淀吗?那时的水,该映着烽火;那时的芦苇荡,藏着雁翎队的快船。雕像的眉宇间,有一种战争年代文人特有的清癯与从容,流露着穿越烽火对美与善愈加笃定的守望。

我忆起中学时初读《荷花淀》。苏北的教室闷热得很,窗外是嗡嗡的蝉鸣。而孙犁的文字如一泓清泉,伴着北国的月色与荷香,漫过我的课桌:“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那一刻的惊叹,记忆犹新。战争,原来可以这样书写——没有血淋淋的渲染,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有月光、苇眉子、编席的女人,还有那含蓄里的深情、朴素中的坚韧。那些文字就像一颗莲子,悄悄落进我的心里。今天,我终于在这片真实的水土里,听见了它破壳的清音。

纪念馆的外墙上,用图片再现着小说场景:水生嫂月下编席,女人们划船寻夫……画面是静态的,可你分明听见了水声、桨声、说笑声。馆内陈列着孙犁的生平简介,还有各种版本的《荷花淀》小说、连环画。有一本1958年的版本,纸页已发黄,封面是木刻版画:一条小船隐在荷叶间,船上人影模糊,却有一股即将迸发的力量,又似荷香与当年的硝烟味在逸出。《荷花淀》写于烽火岁月,却通篇不见颓丧,满纸皆是月光、荷花与青春的笑语。艺术的神奇莫过于此,孙犁用文字定格了瞬间,却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与回响。

走出纪念馆,已是日影西斜。我登上名为“孙犁桥”的木桥,落日把整片淀子泻成金红,荷叶成了剪影,芦苇荡被染成透明的暖色。一位当地的老人指着苍茫处对我说:“雁翎队当年就在那一带活动。孙老师写得一点儿都不假——这荷花淀里,真的能藏下千军万马哩。”“孙老师”,这称呼亲切又带着敬意。尽管孙犁不是白洋淀人,但白洋淀人早将他认作乡亲。老人告诉我,2002年孙犁逝世时,白洋淀人特意挑了开得最大最鲜的荷花,连夜送到天津他的灵前。“荷花是咱白洋淀的魂。”老人望着粼粼的水光,“孙老师把这个魂,给写活了。”暮色渐浓,我们住进了淀边的农家院。晚饭有当地的莲藕、菱角。房东特意推荐了炸荷花:“孙老师在书里写过的,尝尝。”花瓣裹了薄面,炸得酥脆,入口有淡淡的甜香。这该是水生嫂们会做的吃食吧?在等待丈夫归来的日子,她们是否也把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揉进了这日常的饮食中?

夜晚,我独自坐在院中,打开专门带来的书,再一次,也是第一次在白洋淀重读《荷花淀》。月色真好,和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像一缕缕透明的轻纱,笼着院子,笼着淀水。”万籁俱寂中,文字有了声音——

“哗——哗——”是水生嫂灵巧的手指带动苇眉子在吟唱。

“吱呀——吱呀——”是小船推开碧波,潜入荷花深处的战场。

“砰!砰砰!”是枪声突然响起,惊飞一滩鸥鹭。

而后,是胜利的笑声,从1945年延安的窑洞前响起,一直回响到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孙犁的不凡。他把一场救亡图存的惨烈战争,写成了一曲磅礴而深情的青春叙事。那些穿梭在荷花淀里的革命青年,他们生活艰苦,装备简陋,但他们心中有烈火,深信这片土地值得用一切去守护。这种昂扬的信念,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构成了孙犁作品最动人的底色:它让血腥的战争文学,升华为一曲生命的赞歌。纪念馆里有这样一段评价:孙犁师承鲁迅,是鲁迅精神在白洋淀水乡的传人。初看时我颇为惊讶,鲁迅的文字冷峻深刻如投枪匕首,而孙犁文风清新隽永如荷风苇影,风格何其迥异?但此刻我懂了,他们都有一颗炽热的爱国心。只不过,鲁迅以笔为刃,用冷峻的理性划破黑暗,为民族觉醒开辟道路;而孙犁,则以温暖的感性,在这条道路上种满了荷花,让人们看清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这精神传承最深邃之处,不仅有“横眉冷对”的硬骨头,更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深沉爱意。

早上离开前,我又去了淀边,遥望孙犁纪念馆。晨雾如纱,白洋淀仿佛一幅刚刚润湿的生宣,墨色氤氲,意境空蒙。几位早起的妇女在水边忙碌,动作熟练而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水的清梦。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孙犁晚年写的一段话:“我喜欢写欢乐的东西。我以为女人比男人更乐观,而人生的悲欢离合,总是与她们有关,所以常常以崇拜的心情写到她们。”这或许就是打开孙犁文学世界的钥匙。在男性占据主导的战争叙事中,他看见了女人——那些送郎参军的妻子、在后方支撑起整个家的母亲、在荷花淀里乐观又勇敢的水生嫂们。他写她们的坚韧,也写她们的脆弱;写她们的奉献,也写她们的“埋怨”。正是这些鲜活的女性形象,让战争文学有了温度,有了人间烟火气。这片水,滋养了孙犁的笔。他的笔,则让白洋淀不再仅仅是一个地名,而成为中国文学地图上一个明亮的坐标。荷花淀,也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几代人精神故乡里的一片清波,是历经沧桑而初心不改的一种情怀。

归途上,女儿问我:“爸爸,我们看的那个孙犁,是很厉害的人吗?”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苇荡与荷塘,轻声答道:“他是一个把我们看到的白洋淀,写进了中华民族记忆里的人。”车窗外的荷田随风微微起伏,宛若点头赞同。这次白洋淀之行,我读的不仅是孙犁,更读懂了文学何以能够不朽——当作家把自己的心跳,写进了一片土地的血脉里,他就成了这土地的一部分,在一代代读者的凝视中,生生不息,清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