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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字摆中间:对都市洪流里人间百态的温柔凝视与深刻思考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作者:徐荣先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9-29 16:39:31

鲁敏《此时此刻》:都市洪流里的人间世相

■北京大学硕士生 徐荣先(24岁)

鲁敏长篇新作《此时此刻》2026年5月由花城出版社与浙江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然而早在2025年年末,我就已经在《收获·长篇小说》冬季卷一睹为快。女强人艾胜春出身贫寒,经过一路摸爬滚打,逐渐步入城市中产阶级。她为人慷慨仗义,本想带领11位亲友一起“搞钱”致富,然而命运却给了她一记重锤,在遭遇“鑫海丰事件”后,她和11位下家的投资全部血本无归。同甘容易共苦却难,11位下家难免将责任归咎于她,或是报复,或是疏远……生活的重创让她看透了人情冷暖,也进一步明白金钱的分量。

显而易见,这是一部关于“义”与“利”的小说。可金钱在鲁敏这里并不带有腌臜铜臭,反倒折射着生活,是主人公艾胜春胼手胝足从一无所有建立起的美好生活的明证。在一次采访中,每个人都需要说出一句对自己最有影响或最喜欢的名人名言,艾胜春脱口而出的却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然而,鑫海丰及其周边的痛苦,朋友们给她的痛苦,却将她的心撕扯得粉碎。

面对现实的重压与精神的彷徨,个体总会寻找突围的方式。小说中,艾胜春便是试图通过跑步来平复心绪、摆脱这一灾难。这让我们不难联想到徐则臣的中篇小说《跑步穿过中关村》,跑步不仅是生存的奔波,更是京漂青年对抗精神迷失、寻求自我价值的方式。

除了通过跑步甩脱精神上的困境,艾胜春还在行动上找寻生活重建的可能。她成立“晓泾”工作室,历经数年的波折与奋斗,工作室终于有所收益,然而她却作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把所有的收益按比例分给了11位下家。由此,失散多年的亲友也慢慢回到了她身边。面对生活的围困,艾胜春终于明白,原来钱不只意味着物质上的富足,钱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个人,是人与人之间一种肌肤般的深切需要与陪伴。时代风云激荡奔涌,藏于其间的世俗义利却如静水深流。

那么,为什么鲁敏要以“晓泾”来命名呢?换言之,为什么鲁敏总是偏爱“水”,尤其是“河流”这一意象呢?古往今来,河流或是承担了母亲的角色,或是以其流淌代表了时间的流逝。在《金色河流》里,河流固然有财富和生命隐喻、时间与历史流动的多维象征意义。但是,我们能否在此之外找到一种更朴素更本真的原因?或许河流早已融入鲁敏的生命,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鲁敏生于东台长于东台,14岁来到南京,此后在这里工作生活。东台和南京都处于平原地区,河网密布,江湖交织。鲁敏从小看着城市里的河流长大,也见惯了江淮的梅雨季,“水”与“河”早已凝铸为一个个生命意象,融入鲁敏的血脉之中。就像塔可夫斯基的诗意电影中总是出现“雨”的镜头,固然存在着无数种关于“雨”的寓言式解读,但比起赋予“雨”诸种神圣内涵,或许雨就是雨,我们永远无法忽视的是塔可夫斯基生于湿润多雨的伊万诺沃州,这就是艺术家简单朴素的生命经验。

好的长篇小说一定是作家生命经验集中而丰富的呈现,是一个自足的小世界。所以在《此时此刻》中,读者能够读到玄武湖、盐水鸭、糖芋苗、桂花酒酿、宜兴红茶等江淮风物,它们与河水联系起来,弥散着浓厚的江淮风情,共同构筑起鲁敏的故土世界与精神原乡。长篇小说的魅力正在于此,它不仅仅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建构一整个世界。

相较于前作《金色河流》,鲁敏在《此时此刻》中既推进了关于金钱伦理的辩证思考,又实现了有别于此前长篇的新突破:从关注“历史”到关注“此时此刻”。鲁敏对历史有了新的理解,在她看来,历史就是由无数此时此刻构成的。每一个当下都凝结着过往的全部经验,又通往无限可能的未来。透过鲁敏的书写,我们或许能够感受到时代脉搏的震颤,也能够借此“探测和呈现精神生活的结构、深度和边界”。

小说结尾设计了非常巧妙的一幕来呈现“此时此刻”的哲学意蕴。故事最终定格在艾胜春和恋人徐展图欣赏昙花盛开的那一刻,而非“鑫海丰事件”彻底过去后的遥远未来。该书也正以昙花为封面,昙花花期短暂,盛放不过须臾,却在绽放的瞬间倾尽所有的绚烂。昙花的绽放,是无数个日夜默默孕育、积攒力量后的爆发,也代表着当代都市市民的韧性,恰如他们在困境中默默蓄力的生命姿态。对于作家而言,亦是如此,正如鲁敏所言:“每个写作者,都在他/她的时间里跋涉,遭遇,承接重量,偶然地创造,并在一个时刻接着一个时刻的沉默中,抵达那时间深处的相遇。”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话:“这世上,有一万种过生活的样子,一万条通往自己的路,参差同行,拉手搭脚,她们且都好好往前走着吧。”这是鲁敏为当代都市人生给出的温柔答案,也为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鲁敏以失败、释怀、重启的生命哲思,缔造出文学世界的精神救赎,让隐喻与象征在烟火人间里飞舞。这份对人间百态的温柔凝视与深刻思考,也正是鲁敏之于当代文学史的独特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