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集《出天山》——
自然、历史与人心的交融
■李风宇
大约在8年前赴伊犁参与援疆慰问交流时,我在乌鲁木齐与军旅作家堆雪初识。堆雪身上军人的硬朗与作家文人的温润相融,让我印象很深。他的作品《出天山》(新疆文化出版社)以纯粹的诗性书写,完成了地域经验、军旅情怀与人文哲思的深度统一。
堆雪扎根新疆大地,沉浸式体察天山南北的山川风物、人间烟火。这种创作在场性,契合散文诗“格物及心、言之有物”的创作规律。全书分为“雪”“花”“风”“月”4辑,搭建起自然风物、人文肌理与个体生命相融的诗性空间。
从散文诗创作理论来看,《出天山》精准把握了“散文为体、诗为内核”的特征。散文诗的魅力,在于以自由的散文叙事承载凝练的诗性哲思,于寻常物象中挖掘深层意蕴。堆雪的书写始终保持克制的审美节奏,摒弃刻意的修辞堆砌与情绪宣泄。《出天山》第一辑“雪”为全书奠定精神基调。在《雪,自言自语》中,作者写道:“雪也像一块橡皮擦,把我们这一生做错的几道算术题,擦拭得干干净净。今夜,月光如雪,给了我们一个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在这里,雪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致,而是承载岁月沉淀、连接天地与人情的精神载体。
相较于传统边塞文学偏重雄浑悲壮的宏大叙事,堆雪的创作努力实现西部散文诗的审美突围。第二辑“花”与第三辑“风”,聚焦新疆的风物细节,以细腻笔触重塑西部大地的生命气质。“落笔之前,牡丹已经盛开。它们先在你的眼里开一遍,然后在你的心里再开一遍。”(《纸上的牡丹》)这些篇章,将西部土地的温柔鲜活娓娓道来。“塔克拉玛干,我曾用热血和青春拥抱过你。千里漠野,随处可见我,那被石头和大风搁浅的诗页。”以《塔克拉玛干》为代表的篇章,则以千年顽石、戈壁长风为载体,描摹戈壁风物。“杀声渐渐远去,暮鼓悄悄逼近。在风与火、雷与电的砥砺中,那把在一颗脆弱的心上猝然卷刃的刀锋,又在热泪中忘情地恢复着体力……凯旋的战友,远征长城的兄弟。在一件古老的兵器上,在热血与花朵的怒放里,闻到了自己芬芳的血气。”(《雕塑:醉卧沙场》)作者将军旅生涯淬炼的坚韧底色,融入风物书写,让西北大地的刚劲辽阔不再是标签化的符号,让地域书写拥有真实质感、历史厚度与人文重量。
最后一辑“月”完成了全书的精神升华,让整部散文诗集实现诗意与哲思的闭环。“明月几时有?今夜有……有雷声起于床榻,帆影归于烟波。有移步换景的天狼星,有乱石破空的赤壁雪。明月几时有?明朝有。有笑,有哭,有灯花。有镜中故人,泪里家国。”(《明月几时有》)“今夜,我行走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突然感到金与纸、歌与泪、血与火的历史,远比一层层青砖碧瓦更沉……站在大唐更远的风声里,我眺望马挂銮铃的城池:东边是水袖曼舞的歌吟,西边是枕戈待旦的铁阵。”(《长安月》)作者承接千年边塞诗的文化脉络,以月色为终极意象,将个体的生命感悟、戍边记忆、家国情怀,融入亘古不变的天地意境之中。月色的清寂悠远,中和了风沙的粗粝、风雪的寒凉,让西部的豪迈风骨之下生出温润绵长的诗意,也完成了作者个人的精神返乡。
《出天山》以自然松弛的书写节奏,打通了自然、历史与人心的深层联结,既传承了新边塞文学的精神脉络,又赋予西部书写全新的当代内涵,为地域散文诗创作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审美范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