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号、阵地与生命
——评长篇小说《父亲的阵地》
■栗振宇
军旅作家石钟山新作《父亲的阵地》(花城出版社),是一部关于老兵的小说。作品通过“冲锋号”“前进号”“集合号”3个篇章,以父亲徐胜利一辈子的战斗生活为主线,讲述了众多老兵及其后代的人生故事。
坦率讲,最初得知这部作品出版的消息时,我还是有些意外的。
20世纪90年代,石钟山就开始了父辈题材的创作。在短短几年里,他相继创作了《父亲进城》《父母大人》《父亲和他的警卫员》等9部中篇小说。后来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军歌嘹亮》,就是根据他的“父亲系列”小说改编而来。可以说,“父亲系列”成就了石钟山,也基本展现了石钟山的创作风格和底色。
时隔近30年,石钟山为何再次聚焦“父亲题材”?《父亲的阵地》怎样实现对“父亲系列”的超越?我既好奇,也替作家担忧。走出“舒适地带”不容易,文学创作尤其如此。所以,我几乎是带着审视的眼光,来读这部作品的。
应该说,在题材上,《父亲的阵地》依然可以算作是“父亲系列”的延续。所不同的是,相比于“父亲系列”主要侧重主人公在战后的家庭生活,《父亲的阵地》极大拓展了叙事时空。
小说先从父亲徐胜利在东北抗联的战斗生活讲起。后来,徐胜利跟随部队一路南征北战,经历了众多刻入军史的战役战斗。这是一幅宏阔的战斗生活画卷。抗日战争中东北抗联的战斗,解放战争中的四战四平、塔山阻击战、解放天津、解放北平、渡江战役等,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铁原阻击战等,包括后来的边境作战,都通过徐胜利的战斗经历和视角,在作品中有所展现。在那些我们相对熟悉的战史中,都可以看到徐胜利的身影。可以说,徐胜利的战斗轨迹,是人民军队数十年战斗足迹的缩影。徐胜利等老兵们的家庭、情感生活景观,也深深打上了这些战斗历程的烙印。
这种全景式展现的架构,增加了作品的历史厚度,自然也增加了创作难度。因为“全”,就可能稀释细部,就可能缺少对复杂事件的细腻讲述,导致所有事件都可能被走马观花地讲述。作家是怎样处理的呢?在宏阔的战争背景中,他只选择父亲经历的最具标志性意义的事件。比如解放战争中的渡江作战,比如抗美援朝中的铁原阻击战,如此等等。不求面面俱到,择其要者而述之。这种处理,当属一般的叙事策略。
更应注意的是,作家在讲述父亲战斗历程的时候,始终连着另一根线——战场牺牲、母亲生产、后代成长等。这些都与生命主题密切相关。战争,让关于生命的思考更加深刻。战争背景,更有利于让文学审美跃升为生命审美。
作品中有很多关于牺牲的细节。“前一秒眼前的官兵还活蹦乱跳的,可一扭头一场战斗下来,那些鲜活的生命就不见了。”惨烈的牺牲让父亲心痛至极,许多年之后,“心里依然不能平复,他端着饭碗的手都在抖,眼圈儿一次又一次发红”“那些牺牲战友的样貌仍然会不时地在他眼前浮现”。所以在父亲看来,多生孩子就是为国家作贡献。“孩子是为国家而生的。有战争就会有牺牲,我希望我的儿女们以后都能成为战士,为建设保卫这个国家出力。”“如果下次还要打仗,我就带上我的这帮儿女一起上战场。”
孩子的出生是伴随着父亲的战斗经历的。父亲和母亲结婚的第二天,部队就集结向天津和北平进发,平津战役即将打响。大姐出生的时候,父亲正随部队南下到湖南衡阳,围攻国民党军白崇禧集团的主力部队。大哥出生时,父亲带着他的队伍正在翻山越岭地追捕土匪。二哥出生的时候,父亲刚从抗美援朝战场归来。几天后,他再次入朝作战,遭遇极为艰难的铁原阻击战……战场上的残酷牺牲,与新生命的诞生交织。战斗在继续,生活在继续;有人为了集体,心甘情愿牺牲小我;有人为了坚守阵地,勇于牺牲生命……战争叙事连着生命叙事,悲壮往事中蕴含生命礼赞。
对生命主题的关注,是石钟山近年创作的一个鲜明特点。从以作家早年生活为题材的自传体散文集《重逢》,到讲述一位革命前辈终生为烈士守墓的中篇小说《守墓人》;从刑侦题材长篇小说《向爱而生》,到谍战题材作品《问苍茫大地》《一世机密》《红色密码》,这些作品都呈现出非常明显的生命审美意识——故事为生命主题服务,生命直接成为审美对象。《父亲的阵地》也是如此。它着力书写的其实并非战役战斗,而是老兵的生命轨迹。在父亲看来,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战斗,就在于坚守自己的阵地。他的生命,就是战斗的生命。如果说此前“父亲系列”是生活审美的话,那么《父亲的阵地》就是生命审美。对老一辈军人的生命审美,正是《父亲的阵地》超越“父亲系列”的关键。
审美需要视角,艺术呈现需要载体。具体到《父亲的阵地》,作家赖以展开生命审美的桥梁,便是“阵地”和“军号”这两个极具军队特质的意象。
“军人的天职就是坚守自己的阵地,放弃自己的阵地就是逃兵。”《父亲的阵地》扉页上,写着主人公徐胜利这句话。
作品中,有很多关于父亲和战友在战斗中拼死守住阵地的场景。最典型的就是塔山阻击战和铁原阻击战。这两场战斗都打得极其惨烈,部队付出了极大牺牲,但最终守住了阵地。所以,父亲的阵地,其实是父辈的阵地。对以徐胜利为代表的老兵而言,阵地是战斗的阵地,也是生命的阵地;坚守阵地,是他们的天职;他们为阵地而生,甘愿为阵地献出一切。这就是他们的生命姿态。
与此同时,阵地在不同时间的战场上流动,也从战场流转到日常生活。在和平年代,父亲的阵地意识转化为高度关注安全局势、甘愿牺牲小家利益、无私关爱战友等。在日常生活的种种选择面前,父亲不仅守住了自己的阵地,而且把守住阵地的信念传给了子女。
父亲的子女们都与部队结下不解之缘。大姐本来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结果因为父亲要把参军名额让给群众,被父亲强制退伍;大哥志愿到边防部队服役,后因参与重大任务,不惜以“牺牲”的方式,隐姓埋名多年;二哥先当兵,后下乡;二姐参加边境作战,志愿调到西藏,准备与战斗英雄高大山结婚,结果刚下飞机,就得知高大山牺牲……在和平年代里,父亲的子女们一如他们的父亲,部队生活深深影响着他们的命运;父亲的阵地深深影响着子女们的阵地。时光在流逝,阵地在变化,血脉在传承。
军号与阵地密不可分。父亲深知,在战斗中,军号不能停;军号停了,阵地就没了。在抗联的日子里,他曾经在被敌人包围的绝境中,吹响冲锋号,吓退敌人;在解放四平的残酷战斗中,司号员倒在他身旁,他抓过号来吹,吹到气竭,栽倒在地……晚年的何叔叔,得了老年痴呆症。记忆被疾病抹去,身体还记得军号声。只要父亲的军号一响,他浑浊的眼睛很快亮起来,右手缓缓抬起敬军礼。
军号、阵地,承载着老兵的生命。“墓地终于落成了,一排排,一列列的松树,像一群严阵以待的士兵。每棵树前,都立着一个小石碑,分别写着哨位1号,哨位2号,哨位3号……就像他们活着时坚守在阵地上一样。”《父亲的阵地》结尾,一群从革命战争年代走来的老兵,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对生命的最后安排。尤为感人的是,作品中,何叔叔被安放到了1号树下,老兵们都来相送。父亲举起那把军号,吹响的竟然是集合号。清亮的号声响起,老兵们列队站好,举起右手敬礼。
永远听从军号召唤,永远坚守阵地,军人的一生就像在不同的阵地上回应不同的号声。军号、阵地,如同两枚鲜红的印章,印在一代老兵的生命履历上,也印在他们的人格高地上。我想,这就是作家对一代老兵的理解,也是对他们的生命审美。
最后提一下,石钟山的父亲就是一名东北抗联老兵。老人戎马一生,现在106岁了,身体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