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迅《山心水目》:皖河游子的“原乡情结”
■汪启明
徐迅不止一次地说到他为家乡的贡献很少,这使他心情很沉重,觉得欠了乡亲们一笔巨大的良心债(《在乡间居住》等)。作为一介文人能为家乡贡献的也就是“以文字诉说故乡,致敬故乡,回馈故乡”(魏振强《卷首语:回馈》)了,“故乡是我散文创作的永恒母题”(《徐迅散文年编·自序》)。散文集《山心水目》(安徽文艺出版社)的问世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精神慰藉吧。此书分“天柱散章”“皖河散记”“皖地风流”三辑,共收文70篇,是一本流淌着山情水意、浸润着乡愁、彰显着地域特色、集中表现皖河游子“原乡情结”的“乡书”。
所谓原乡情结是指个体与其出生地或原居地之间形成的一种情感纽带,反映了个体对于故乡的情感依恋以及对于它所代表的地域文化、人际关系和生活方式的认同。诚如徐迅所言,对于一个远离故乡的游子,家乡这个词里面就有一种情结:“我几乎深切地知道‘故乡感’既有时间的距离,又有空间的距离。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足使‘家乡’这两个亲切的字,一下子变得遥远与陌生,同时演绎出一种情结,生出别样的乡愁。”(《道是故乡即家乡》)纵览全书,作品所真诚演绎的“原乡情结”主要是山水情结、乡土情结和文化情结。
《山心水目》中的山水散文寄寓着山水情结。“我对山水总有一种割舍不掉的情缘。”(《秋山响水》)“好久没上天柱山,怪想念的。”(《天柱石》)“寓居京城,寂寞时就想天柱山。”(《与天柱峰对视》)“我想找一个距离更好的地方审视皖河。”(《直抵长江的河》)徐迅的山水散文不同于程式化的山水游记散文,也不同于徐迅短暂停靠他乡的记游散文,它是游子归来、驻留、离开、回望的诗性表达,是“我”情感的交融与灵魂的抵达,是“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艺术境界。
山水情结在书中表现为一种审美化的地理空间建构。《一城潜山》描绘的是故乡的一幅美丽的山水长卷:“如果说天柱山是一顶金色的皇冠,那么潜山城就是那皇冠上的明珠;如果说天柱山是一位峨冠博带的仁者,潜河与皖水是两条长长的飘带,那么,潜山城就是系着两条飘带的那一枚灵动而美丽的扣了。”《潜山归去来》把读者带进了亦真亦幻虚实相生的山水世界:“夏天的黄昏,偶尔还有游客与当地人一起到河里游泳,共同在水里触摸着天柱山,似乎将天柱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摊平,展开或者复合”。观瀑,便有不同季节的美的发现:盛水季节,“望着瀑布在天上,水天一色,滔滔不绝,就像是通天河决了河堤”,“是一首又冷又白的叙事长诗”。(《天柱山瀑布》)满山冰白的时节,它“宛如一条停滞的时间之河”。(《天柱山冰瀑》)飞奔与凝固,飘逸与定格,一动一静,构成两幅奇妙的山水图画。
徐迅笔下的山水是充满灵性的生命体。书中的山、峰、石、洞、云、水、瀑、潭、溪、河、湖、花、草、木等山水意象,在他的文字里都有了生命,都承载着特定的情感密码。他用文字构建一个诗意的栖居空间,在他的散文世界里,山有心,水有目:“我说石头是山的心,炼丹湖果然就是山的眼睛了。山心水目,叫我知道什么叫厚重,什么叫玲珑剔透了吧!”(《山心水目》)《与天柱峰对视》一文,以“我”与“山”平等对话的姿态重构山人合一意象;在《癸卯六月初九游雪湖记》中说“雪湖这回决计从乡野女孩变成小家碧玉。”
书中的山水散文还充满对自然与生命的深刻感悟。他通过描绘故乡的山水表达了对自然的敬畏和热爱。他笔下的自然,是那样的生机勃勃、充满活力,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同时,也通过对生命的感悟,表达了对人生的思考和对生命的珍视。《天柱山冬云》写一次美丽的错误,虽然没有看到日出的蔚为大观,但却能感受到缠绵的爱意与生命的本真。《故乡手记》中的《细河》,由眼前的一条极细的像蚯蚓似青筋的无名小河联想到大多数人的生命就是一条细河,它象征着生命的平凡、平静、平和。《野火》中“野火”是富有人性的野火,它似有人的理想信念,有着钢铁般的意志,还有以自己的毁灭去唤醒大地去获得新生的舍身求法的精神。
《山心水目》中的田园散文萦绕着乡土情结。徐迅的田园散文与他人的田园散文有别。当下怀旧式田园散文大多落入“怀旧偏见”或“后视偏差”的误区,时间距离使他们过滤掉负面细节,保留更具象征意义的积极记忆,因此在他们的笔下往往会美化过去的生活经历,而忽视了当时实际的痛苦和困难,其作品沦为一种刻意的粉饰和文学的虚妄,甚至落入今不如昔的儒家思维怪圈。徐迅的田园散文显然不是这样,是直抵心灵、抵达田园生活本质的本色书写。一方面入乎其里,以文学的在场书写亲历体验稼穑之艰、生存之困的疼痛和隐忍,是皖河人真实的生存史,“是对‘乡土中国’最本质的呈现,也是农耕文明的挽歌。”(潘小平《让散文回归它的纯粹》)寄寓着人文关怀;一方面出乎其外,书写萦绕于心的故乡生活那平静、自然、淳朴、悠闲、温润、祥和的乡愁与希冀,“没有死滞淤结之隔”,灵动而飘逸,且有几分牧歌式的浪漫气息。
《洪水来时》《为了立秋的事情》《瞎爷这一生》《栽树的事》《老区》《抓一把沙子》等篇目书写皖河两岸农村生活的艰辛。《为了立秋的事情》中写,词典上找不到“双抢”这个词但在故乡却真实发生着,为了在立秋之前那么十几天完成抢收、抢种工作,皖河的庄稼人披星戴月水蒸火燎从事繁重劳动。“面对皖河纷繁的农事,作为男人,我发觉我毫无优势可言。经过一天紧张的劳作,我就累趴了。”
《河后面是山》《有一种树叶叫茶》《温暖的花朵》《绿竹婆娑》《走亲戚》《河边的寺庙》《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等篇目主要书写皖河两岸生活的诗性。《河后面是山》所描写的故乡生态环境是一幅长长的山水画轴,“乡亲们天天走在河边,抬头望望面前的河,又看看身后的山,常常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走在山中,还是走在河里了。”《温暖的花朵》中那开放在皖河两岸的大片大片白得像雪的棉花,“一不小心,你就会当作是谁放牧的一群白羊。更远的,似乎就是一朵朵飘荡的白云,逗得皖河齐刷刷地竖起了倾听的耳朵。”
《油菜花的村庄》《桃花汛的时候》《麦黄风》《六畜兴旺》《一个人的河流》《有些雪不一定落在河里》《皖河的年》《直抵长江的河》等篇目是书写皖河两岸生活的两面性的。《油菜花的村庄》既有“大片大片的金黄,黄得炽烈的油菜花丛里,有我熟悉和不熟悉的蝴蝶和蜜蜂……蜜蜂的叫声嗡嗡嘤嘤的,吵得五月的田野微微发熏,土地已裂开美丽的花纹”的春日丽景,也有油坊里几个强壮的汉子,脱得精光赤溜的,只穿着一件裤衩,光溜溜的身上满是油渍,终日在油坊里劳作着的辛苦。《直抵长江的河》既有“在皖河的黄昏,我总看到一群群可爱的小姑娘仿佛正从《诗经》里走出来”的诗意,也有“发觉皖河已变得越来越清瘦和苗条,身上裸露大片大片的白沙”而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生态忧患。
《山心水目》中的山水田园散文的意象浸润着文化情结。山水文化、农耕文化、民俗民风文化是其文化底色。作为皖河流域“文化使者”的徐迅,他在《恍惚中明白》中写道:“我发现故乡人总津津乐道这片蕴藉着丰富浓郁的地域文化时,我突然明白,我怕是无法走出这块黄土地了!”“有几多土地就有几多优美动人的传说,其中所溅射出的文化的光辉,亘古以来就滋养着我们。”(《土地》)书中对文化情结的演绎不是抽象的解说,而是美学意义的观照,所传递的每一种文化都是以意象为载体,在感受意象美的同时获得文化认同。
作者长于以故乡丰富的地域文化重构意象。如,对天柱山意象的重构,《河后面是山》中将帝王封禅的政治文化注入山体,汉武帝的“南岳”之封与隋文帝的“诏废”,使天柱山“像一位既被君王临幸又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拥有了宠辱兴衰的历史人格;又将文人墨客的风雅精神赋予山魂,共同构成其文化风骨。这使天柱山意象获得了厚重的历史纵深与丰富的文化层次。对皖河意象的重构,《直抵长江的河》中采用了历史溯源与文字考据相结合的方式,让历史片段与文学瞬间,共同汇入皖河这条文化长河。
所重构的文化意象还与“我”的生命体验、情感经验融为一体。徐迅不是呆板地堆砌史料“搭积木”,而是让地域文化内化为灵动的生命底色。“我在故乡的县城一待就是十几年……唯有天宁寨的花团锦簇,长久地刻印在我心里。”它们“让一些像我这样偶有遐想的人有了寻找的理由和奔突的出口”。(《桃花红,梨花白》)这种将史料、传说、掌故、诗词与“我”的格局、识见、个性和叙述风格融合为一的写法,既避免了散文的“同质化”,又使其散文阔大浑然厚重,气韵悠长隽永,韵味独特,具有醇厚的底蕴美。
《山心水目》将皖河两岸的山水、乡土风物、文化根脉交融在一起,展现出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对精神原乡的执着追寻,是“皖河之子”徐迅对故土的深情礼赞,是用散文写下的“地方性百科全书”,是徐迅笔下独有的“故乡美学”,更是作者与所有漂泊的现代人安放心灵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