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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让红岩英烈们身陷黑暗而内心充满光明?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丁小炜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11-18 08:44:45

劲竹丹心向阳生

■丁小炜

2020年,我受邀创作“人民英雄——国家记忆文库”中关于江姐的长篇报告文学《江竹筠:一片丹心向阳开》(中国青年出版社,2022年9月出版)。正式写作前几个月,我到江姐的故乡和她开展革命工作的地方进行了多次探寻和采访。其间,许多人和事令我十分感动,至今回想起来依然难以忘怀。

一

那年8月,在重庆江北区一座退休干部公寓里,我见到了93岁的李玉珍老人。她15岁参加重庆女青会办的妇女识字班,1947年加入川东游击队,1948年2月入党。彭咏梧、江竹筠相继牺牲后,李玉珍受组织安排回到重庆主城担任联络员,并帮助照顾江竹筠家里的两个孩子:一个是10岁的彭炳忠,为彭咏梧与前妻谭正伦所生;一个是3岁的彭云,是彭咏梧和江竹筠所生。

李玉珍老人虽已年逾九旬,但身体硬朗、思路清晰、十分健谈。她说,当年做地下工作,首先强调的就是纪律,纪律就是生命,所有人员联络都靠单线联系,“横不跨支,纵不越级”。当时,江竹筠隶属下川东地工委,李玉珍隶属上川东地工委,两人之间没有工作交集;直到李玉珍来帮助照顾这两个孩子,才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彭咏梧和江竹筠的事。李玉珍老人说,当年他们住在重庆中央公园附近,她与两个孩子吃住在一起,建立了很好的感情。

李玉珍老人说,江姐以及在重庆“11·27”大屠杀中牺牲的烈士们,牺牲时很悲壮。她是烈士遇难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只见到处都是同志们的遗体,地上血流成河……这些同志牺牲时,新中国已经成立,重庆也在不久后宣告解放。

李玉珍老人离休多年,一直坚持参加党组织的学习和生活,坚持到群众中去作报告、讲传统,保持着一名共产党员的本色。

二

重庆市云阳县董家坝是江竹筠的丈夫彭咏梧的外婆家,地处云阳、奉节两县的交界地带。旧时,国民党地方当局在此地的统治力量薄弱。彭咏梧的外婆姓任,外公姓桂,董家坝也是彭咏梧幼时生活过的地方。如今,桂家的老房子还在。彭咏梧加入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后,将外婆家作为开展工作的一处联络点。彭咏梧牺牲后,江竹筠和其他一些同志曾在这里秘密居住过一段时间。

在桂家老屋的场坝上,我见到了桂远福老人,他是彭咏梧的亲表弟。“那年腊月二十六,就是在我家这个楼上,江姐得到了彭咏梧遇害的消息。”桂远福老人又给我指了指房前的一段石梯,“看,第二天,江姐就是从这条小路去的万县……”

在万县,江竹筠的上级是涂孝文。他早年参加革命,受到党组织的器重,1945年参加了党的七大,后被派回重庆委以重任。然而被捕后,面对敌人的刑讯,涂孝文很快就变节了,导致江竹筠、李青林、雷震等多名党员被捕。

2020年11月,我到重庆渣滓洞监狱旧址采访,不巧正赶上旧址维修、暂停对外开放。工作人员得知我为创作江竹筠纪实作品专程前来,便同意我入内参观。我获准走进关押江竹筠的那间囚室,伫立了很久,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泥巴地板,泥坯牢墙,木质门窗,昏黄的灯光,腐旧的气息……这里曾囚禁着一个个追求自由的生命,禁锢着一颗颗跳动的红心。江竹筠和难友们睡的是干稻草,吃的是沙子饭,但她们口中说出的却是人类最伟大的理想,她们眼里闪烁着最纯洁高尚的真理之光。

时光远去。斑驳光影里尘埃飞舞,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沉默身影仿佛从我眼前走过;我似乎听见脚镣划过地面的哗啦声,听见她们轻轻的呻吟,也听见她们的告白、追问与长歌……

走出这间囚室,我的脚步也变得沉重,想说些什么,一时却难以开口。我不知道自己的笔触能否还原峥嵘岁月里的江竹筠;但我又似乎看见了她眼中的光亮。那光亮真实地呈现出一个70多年前的革命女性,丝毫不显虚幻。

▲江姐就义(版画,重庆美术馆藏) 吴凡作

三

江竹筠有一位好友叫何理立,两人读小学时就在一个班。后来,两人又一起上中学、入党、参加革命,成了最知心的朋友和革命战友。何理立的丈夫仲秋元,跟随邹韬奋先生走上了抗日救亡的革命道路。1939年,仲秋元从生活书店兰州分店转移到重庆,后成为重庆三联书店第一任经理。在重庆,仲秋元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介绍人正是彭咏梧。1945年,仲秋元与何理立在重庆结为夫妻,书店同仁送给他们一套精装《资本论》作为结婚礼物。1947年6月1日,仲秋元被国民党逮捕,关押在渣滓洞监狱;后来江竹筠等也被关押于此。由于共产党员身份没有暴露,1949年3月,他被营救出狱。彭咏梧和江竹筠、仲秋元和何理立这两对革命夫妻,结下珍贵的革命友谊。

彭咏梧牺牲时33岁,江竹筠牺牲时29岁,他们正值人生芳华,却倒在了胜利的前夜。仲秋元、何理立是幸运的,他们迎来了革命胜利。然而,两家的情缘没有中断——2005年,彭咏梧、江竹筠的孙子彭壮壮与仲秋元、何理立的孙女仲琦结为夫妻。

彭壮壮工作、生活在北京。他工作很忙,但仍接受了我的电话采访,并为我提供了一些珍贵资料。2019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也是江竹筠烈士牺牲70周年。在这个特别的年份,彭壮壮给从未谋面的奶奶江竹筠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深情地对奶奶说——

奶奶,您离开我们70年了,可您没有被忘记,您也一直在我们的生命里,指引着我们前行。虽然我没有见过您的音容笑貌,但是我们的脸上,都带着您的面容;我们的生命,是您的生命和爱的延续。

作为写作者,我有幸为江竹筠烈士写作一部传记作品。我从一座纪念馆、一尊雕像、一件文物、一棵老树、一段文字中,找寻那些岁月留下的印记,回望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多少个夜晚,我面对自己写下的文字,陷入久久的沉思:那个时代、那样一群人,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身陷黑暗而内心充满光明?是什么让他们面对酷刑而眼里无比平静?是什么让他们品味到了信仰的芬芳?是什么给了他们一往无前的力量?如果我写下的文字能回答这些问题,便是一个写作者能收获的最大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