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墨痕里的精神长卷
——读《满街红—记忆红军标语》
■葛顺连
作家卜谷的新作《满街红——记忆红军标语》（光明日报出版社）是一部长篇纪实文学作品。它跳出“红军标语集录”的框架，以红军标语为叙事线索，串联起一个个被岁月遮掩的人与事。书中既记录标语本身的历史脉络，也深挖标语背后鲜活的生命故事，将史料价值与文学感染力熔于一炉。
最先撞入读者视野的，是书中构建的那个生动立体的“标语世界”——它绝非刻板的口号集合，而是充满创造力与生活气息的文化景观。从内容上看，这些标语覆盖了革命动员、民生关怀、卫生防疫等诸多方面：既有“打土豪分田地”“红军红得万万年”这类点燃群众热情的激昂宣言，也有“生了疾病带了花，不吃酸来不吃辣”“每天洗澡、身体愈好”这类贴近日常生活的温情提示；既有“红军绝对保护傜民”“彝海结盟”这类体现民族团结的郑重承诺，也有“欢迎白军弟兄来当红军”“穷人不打穷人”这类瓦解敌军的攻心话语。每一条标语背后，都藏着特定时空下的民生诉求与革命智慧，比如在宁都小布镇，红军宣传员为动员群众，将“争取江西首先胜利”的宏大目标与村民的生活期待相连；在崇义大王洞，医护人员写下“医治白军伤兵”，用医者仁心打破阵营隔阂。
形式与载体的多样性让这些标语成为独特的“历史印记”。有的标语与漫画结合，比如于都罗江坝上村的《老鼠和白兔》，以拟人化创作，辛辣讽刺军阀间的勾心斗角，画旁的对话“我的尾巴短，你的尾巴长”，用稚拙语言戳破政治虚伪；有的标语融入歌谣韵律，像“哎呀嘞——苏区干部好作风，自带干粮去办公”，客家山歌的曲调让革命理念在山野间传唱；还有的标语突破传统书写场景，宁都“红十五军”崖刻是战士用刀斧凿出的血誓，大王洞的拐枣树上系着写有标语的布条，连竹筒、船板都成了传递革命思想的载体。书写工具与颜料的“就地取材”，更显红军的生存智慧：用稻草、棕帚、笋壳作笔，以锅底灰拌桐油、红粉石捣浆、石灰水为墨，在残垣断壁、古祠堂、深山岩壁上留下痕迹。这些粗糙却坚定的字迹，恰是革命年代真实的注脚。
如果说标语是这部作品的“骨”，那么“人”便是作品的“魂”。作者没有让标语成为孤立的历史符号，而是通过细腻的叙事，让书写标语、守护标语的人走到台前，构成一幅鲜活的人物群像。这些人物中，有为信仰献身的革命志士。李五莲从“童养媳”成长为乡苏维埃妇女主任。她将“红军红得万万年”写遍村村寨寨，面对敌人的酷刑与诱惑，她始终拒绝修改标语，临刑前仍高唱革命口号。也有守护红色记忆的普通民众。赖金女从15岁起跟着红军写标语，后来成为红军医院的护理员；她和堂姐赖娇女上山采草药，治好战士们的疥疮。马洪村的吴良海，作为红军烈士遗孤，在村民的抚养下长大，后来成为村支书，让红军标语的故事在下一代中传承。
该书还格外注重挖掘“无名者”的故事，让历史的细微处充满温度。那位双腿截肢的红军战士，在大王洞医院沦陷时，用1挺机枪阻击敌人，掩护全院撤退，最终与医院共存亡。作者将史料中碎片化的记载，编织成完整的生命叙事，让那些无名烈士的精神，通过文字得以永存。
在人物故事的背后，更藏着作品深层的精神内核——红军革命精神与客家文化的交融共生。赣南是客家聚居地。客家人坚韧不拔、重情重义的特质，与红军的理想信念形成了奇妙的共振。书中多处细节展现了这种交融：为了让红军伤病员熬过寒冬，客家妇女自发组织“缝衣队”，挨家挨户收集布料，甚至剪下嫁妆中的大红绸布，连夜缝制“百家被”，用客家“碎布避灾”的习俗，为伤员带来温暖与希望；客家郎中邹济民，在红军医院缺医少药时，将祖传药方改良为“三圣汤”，救治伤寒战士，还写下“生了疾病带了花，不吃酸来不吃辣”的标语，既贴合客家人嗜酸喜辣的饮食习性，又传递着朴素的医疗智慧。
这种交融还体现在语言与生活场景中。书中的标语多采用客家方言与乡土话语，“红军一到满街红，等于过年”“刀山要过，火海也要过”，这些质朴的表达，让革命理念扎根在乡土大地；红军尊重客家习俗，在祠堂驻扎时不扰祭祀，在山区行军时避开客家禁忌，而客家民众则用“送粮、做草鞋、当向导”的实际行动，成为红军的“后方力量”。这种双向的理解与支持，让红色精神不再是外来的“口号”，而是融入客家生活的“信念”，也让赣南成为中央苏区坚实的根据地之一。
作为有幸见证这部作品诞生的读者，我深知书中每一个故事、每一条标语背后，都藏着作者半个世纪以来对红色文化的深耕与坚守。卜谷是一位70多岁的跛足作家。腿脚的不便和年迈的身躯从未成为他探寻红色历史的阻碍。我们曾一同踏访宁都小布镇的龚氏祠堂，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辨认舒同书写的“争取江西首先胜利”；在寒冬腊月里，顶着寒风走访赣县赖邦金两兄弟，听他们讲述3个爷爷在李五莲的宣传感召下参军的故事；在烈日酷暑中，拄着拐杖穿越崇义大王洞的深山密林，拜谒红军医院遗址。无数个日夜，卜谷总是抓住一切时间创作——连采访途中候车、车上的零碎时间也不放过。他白天走村串户采访，夜晚潜心整理写作，有时吃着饭突然放下筷子，掏出笔来记录转瞬即逝的思绪。所谓灵感，其实是日思夜虑中迸出来的思想碎片。手持一根登山杖，卜谷踉跄的脚步踏遍了赣南的乡镇。他坚持不懈地采访分散在大山深处的老红军以及红军后代，深挖湮没在历史深处的红色记忆。“好作品，就是这样用脚踩出来的。”他常说，“这些标语和故事，是老一辈用生命写就的，我们不能让它们被遗忘。”这种以最大限度还原历史的敬畏与执着，恰如他笔下的红军标语，历经岁月冲刷，却愈发鲜明。
《满街红》为新时代的精神传承提供了可感可学的样本。当我们在书中触摸“红十五军”崖刻的刀痕，回望李五莲鲜血染红的赣江沙滩，凝视大王洞拐枣树上飘扬的标语，便会深刻体悟：红军标语是无数生命用信仰与热血织就的精神长卷。它们不仅解答了“中国革命为何能星火燎原”，见证了“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更凝聚成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这份力量，让我们能触摸到理想的温度，在迷茫时锚定前行的方向，更让每一位红色热土的守护者懂得，用奋斗守护幸福、用传承告慰先辈，便是对那段峥嵘岁月最好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