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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富宽:为抗战至死不屈,始终冲在最前头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童村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01-26 08:38:26

邓富宽(1916-1944),山东省平阴县东阿镇北市铺人。1940年参加平阿山区抗日游击队,1944年夏编入冀鲁豫军区五十八团二连。1944年8月,在山东省阳谷县孟楼战役中爆破日伪炮楼时壮烈牺牲。

父亲的黄水谣

■童村

2025年秋天,我在黄河入海廊道山东段采风时,行至平阴县境,遇到一位名叫邓德生的老人。老人已是耄耋之年,精神矍铄。闲谈中得知,他是一位烈士遗孤。在讲到父亲邓富宽的时候,我发现这位老人的眼中始终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对我说,只要一想起父亲,他的眼前总会浮现出1944年那个秋天的夜晚。那晚的月光在他的记忆里十分明亮。就是在这样的月光里,爷爷背着他,与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来到黄河岸边一个叫铁杨的渡口。他们是来接他父亲回家的。

那一年,邓德生还是一个4岁的孩子。当那条披着清冷月色的渡船,突然出现在人们视野里时,邓德生下意识中,紧紧抱住了爷爷。在焦急的等待中,那条船终于从对岸穿涛破浪,一颠一簸向这边划了过来。

船在岸边停了下来。除了摆渡的艄公,邓德生看见,船上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军装,身材高大,腰上别着一支短枪,身边摆放着一具用几块简易木板制作的白皮棺。

从跳下船来的那一刻起,那人一直紧紧握着爷爷的手,一边不停地安慰他,一边在向他叙述着一件事情的经过。邓德生在朦胧之中感觉到,那件事情一定与父亲有关。

随后,一行人把那具白皮棺从船上抬下来,又一步一步抬到岸上。岸边的气氛立刻变得慌乱起来。爷爷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让邓德生向那具白皮棺跪下,说:“德生,给你爹磕个头吧!”

邓德生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父亲是真的回来了,可是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掩埋了父亲之后,爷爷才把队伍上那个人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前几日,父亲所在的部队,在黄河西岸一个叫孟楼的地方,跟日本鬼子打了一仗。谁也没有想到,在攻克一座日军炮楼时,部队遇到了大麻烦。因为炮楼修得很坚固,队伍打了整整一天也没能拿下来。经过一番研究,部队决定组织一支10人爆破队。父亲得到消息,第一个报了名。当冲锋的命令下达后,10名爆破手一字排开,每人携带一只炸药包,接二连三向上冲,试图登上竖梯,把炸药包塞进炮楼。不料,先头冲上去的8名战士,陆续牺牲在敌人凶猛的火力下,而父亲就在这8人之列……

在后来的岁月里,父亲的影子常常浮现在邓德生眼前,但父亲的形象自始至终十分模糊。邓德生老人目光潮湿地望着我说:“我不能忘记父亲所走过的路。”

故事得从1940年末说起。在鹤岗煤矿做工的父亲,回到了家乡北市铺。渡河时,船至中流,眼前便是那片生养他的、浑厚如黄铜般的水。扑面而来的水汽里,裹挟着一股土腥味的、沉甸甸的力量。回来后不久,他便爬山越岭前往40里外的湿口山,探望舅舅王化殿。就在这一天,舅舅向他讲起当前的形势,自然还说到领导人民救国救难的共产党。舅舅的讲述,让他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其残酷现实令他震惊。

1938年6月28日,日军入侵平阴县城后,不久就在附近村屯安设了多个据点,四处烧杀抢掠、鱼肉百姓。在这种形势下,八路军山东纵队第六支队于12月初进入平阿山区,开始了抗日斗争。第六支队所到之处,广泛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讲解共产党的施政纲领,号召有志青年参军抗日。作为农民积极分子的王化殿,由此被吸收成为党组织中的一员。

随后,平阴县第一支抗日地方武装——八路军山东纵队第六支队平阿基干大队成立了。短短3个月,基干大队就发展到200多名队员。通过斗争,基干大队不但武装了自己,有力地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同时也为平阿山区抗日根据地的创建,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武装力量……

说到最后,舅舅殷切地望着他,举杯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宽儿,你要好好想想啊!”

“就是这一席话,”老人笃定地说,“把父亲心里的一盏灯拨亮了。”

那天傍晚,父亲回到家,把自己将要参加基干大队的事情说给了爷爷。爷爷不无忧心地问道:“宽儿,你真的想好了?”

父亲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他没有想到,基干大队的战斗生活,竟是如此残酷。

1941年夏季,形势一下子就变得严峻起来。6月18日,5000余名日伪军气势汹汹地直逼平阿山区。他们采用“拉网合围”和“步步为营”的战术,企图一举摧毁平阿山区抗日根据地。

邓德生很难想象,父亲是如何与他的战友们一起,左冲右突与大批前来“扫荡”的日伪军作战周旋。但他坚信,在那支至死不屈的队伍里,父亲一直是冲在最前头的。

这次反“扫荡”作战,父亲他们最终成功突出重围,但平阿山区抗日根据地却从此沦为敌占区。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回家,他总是选择在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分,身上还带着河水的湿气与寒意。那个时候,邓德生已经进入梦乡。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从爷爷的神态和语气里,邓德生捕捉到了父亲回家的事实。父亲每次回家,只做两件事情,一是拿衣裳,二是背干粮。自然,他拿了这些之后,很快就又回到队伍里去了。在邓德生朦胧的印象里,那些日子里的父亲,就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一阵山风。

自从沦为敌占区之后,世外桃源一样的北市铺,从此就不太平了。1942年秋,山前地里的玉米就要成熟了。由于基干大队内部出了叛徒,忽然一天,爷爷被几个背着长枪的人带走了。爷爷受尽了非人折磨,尝尽了皮肉之苦。行刑者挥舞着沾了凉水的马鞭,只是为了问出一句话,你儿子邓富宽到底在哪里?酷刑之下,爷爷自始至终只有一句回答:不知道!后来,家里人卖掉二亩薄地和一头毛驴换来一些银钱,终于在一番周折后,请人作保将奄奄一息的爷爷赎了出来。被一架驴车从东阿县城拉回北市铺那天,邓德生看到,浑身是血的爷爷,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烂了……

倏忽间就到了1944年夏天。为了拔除东阿县境内的日伪军据点,冀鲁豫军区发动了大规模的夏季攻势。7月,部队经过湿口山,父亲所在的基干大队被收编。从此,他正式成为冀鲁豫军区的一名战士。

不久之后,父亲所在的部队浩浩荡荡开拔,经过北市铺,准备渡河西去执行作战任务。利用这短暂的间隙,父亲请假回了趟家。

爷爷望着又黑又瘦却精神抖擞的儿子,眼睛立时湿了。爷爷十分爱怜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宽儿,好好去打鬼子吧!打完了鬼子,你再回来!”

父亲就这样走了,跟着大部队走了。那一年,他28岁。邓德生记得,那天的黄河水流得格外湍急,浑黄的浪头拍打着渡船。爷爷抱着他站在岸边,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河面蒸腾的水汽里。仅仅一个月之后,父亲就像划过夜空的一颗流星,消失在黎明之前的暗夜里。

渐渐长大的邓德生,会经常到黄河岸边走一走。他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黄河,眺望着对岸高高的堤坝,仿佛看到一个骑马挎枪的战士身影。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在那腾起的水雾里,他隐隐约约听见一阵阵雄浑的歌声。那是父亲的黄水谣,正在大河之上无尽地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