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产党员跟我来”
■李仲 张兵
1934年11月26日的河南省方城县,铅云密布,雨雪交加。迷蒙中,一支红军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雪浸透,草鞋也在淤泥中不断脱落,许多人索性赤脚前行。这支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六岁的队伍,是长征途中的红二十五军。刺骨的寒风掠过这些年轻的身躯,没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他们正一步步向独树镇进发。
多年后,这艰苦跋涉的一幕记录在诸多亲历者笔下,成为一场鏖战的沉重序章。墨染初心,文载荣光。当我们与灼热的文字相遇,仿佛也踏进了那个寒冷的日子,与他们同行。从此回溯,就在10天前,程子华任军长、吴焕先任政治委员、徐海东任副军长的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省罗山县何家冲出发,开始战略转移。此时的红二十五军,下辖第223、224、225团和手枪团,仅2900余人。
长征伊始,敌人即以30多个团围追堵截,战斗接连不断。进入桐柏山区后,红军发现那里回旋余地小,不具备建立根据地的条件,遂调整方向,向伏牛山地区挺进。但狡猾的敌人已有所察觉,抢先在方城县独树镇一带部署兵力,占据许(昌)南(阳)公路两侧的有利地形,张开了一张大网。彼时的红军,尚不知前方已是陷阱。
1934年11月25日,击退敌人“追剿队”后,红军进入方城县过山庙、秦房等村庄宿营。过山庙村的朱全生对当年的情形记忆犹新,那时一听说有部队过来,村民们都吓坏了,能跑的都逃到了后山。但这支队伍不一样,刚落脚就开始担水、打扫院子,得知这一切,上山的村民纷纷回到家中。朱全生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妈给红军蒸红薯、做绿豆面条。那些女兵都帮忙洗红薯、烧锅。”然而,这寒夜中的暖意没能持续太久。次日拂晓,敌人再度逼近。军领导紧急召开会议,决定第224、225团和军直属队为前梯队先行出发,第223团为后梯队阻击尾追之敌,掩护全军行进。
许多指战员还没吃早饭,就踏上征程。13时许,饥寒交迫的红军进至独树镇七里岗附近。因雨雪交加,能见度差,红军没有发现埋伏的敌人,直至敌人突然开火。时任第224团2营4连副连长王诚汉,在回忆录中写下当时的情形:“我军处于平坦的地形上,几乎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部队猝不及防,再加上天气寒冷,很多战士手指被冻僵,连枪栓都拉不开,手榴弹扔不出去,零星打响的火力不能有效反击敌人。”第224团伤亡极大,特别是最前面的1营,许多指战员中弹倒地。危急时刻,一个身影飞奔而来,是红二十五军政治委员吴焕先。他一边发出“坚决顶住敌人,决不后退”的命令,一边指挥部队稳住阵脚进行反击。战士们用力揉搓冻僵的手指,活动关节,依托田埂、壕沟打退了敌人第一波进攻。
当我们带着这些文字中的记忆来到独树镇,昔日的战场已矗立起“红二十五军独树镇战斗遗址”纪念碑,碑底座的浮雕定格了当年的战斗场景。驻足凝视那些奋勇杀敌的不屈身影,耳畔响起红二十五军指战员唱响的《红军青年战士之歌》:“红色的青年战士志气昂,好比那东方升起的太阳;不怕牺牲,英勇杀敌如猛虎;冲锋陷阵,无坚不摧谁敢挡!”伴着这歌声,一声撕裂长空的呐喊——“共产党员跟我来”,瞬时将我们拽回到那场血与火的激战中。
刀,就在这声呐喊后出鞘。面对再次扑上来的敌人,吴焕先从交通员身上抽出一把大刀,高呼:“同志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决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话音未落,他已经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在他身后,韩先楚挥舞大刀,率部进行白刃格斗。年仅18岁的刘华清在冲锋时,腿部中弹倒地,后来回忆道:“当时也不觉痛,还要冲。但刚一站起又摔倒……”
刀光卷着雪泥,枪声混着怒吼,霎时间四野震颤。敌骑兵居高临下,明显占据优势,红军伤亡很大。王诚汉在混战中大声喊道:“同志们,先砍马腿,再杀敌人!”战士们一下子找到和敌骑兵拼杀的方法。被砍伤的马重重摔倒在地,敌骑兵大部分摔伤,有的当场摔死。激战中,吴焕先腿部中枪,鲜血直流,站立不稳,敌人叫嚣着向他围过来。千钧一发之际,王诚汉等指战员挥舞着大刀冲过去,与敌人厮杀,救出吴焕先。
前方的枪炮声骤然响起时,徐海东正随后梯队行动。他判断形势危急,马上带领第223团主力驰援,从七里岗左侧向敌人发起猛烈进攻。经过一番激战,终于打退了敌人。接着,第223团又向七里岗之敌发起进攻,试图打开一道缺口,乘机穿过公路。但多次冲锋,都没能成功。军领导当即命令部队固守附近的几个村庄,不断组织反击。
天黑透了,红军后撤到5公里外的村子休整。寒风肆虐,雨越下越大,绝大多数人一整天都没吃饭,又冷又饿,极度疲劳。增援的敌军正从四周赶来,如不能迅速离开,就要被迫与数万敌军决战,后果可想而知。军领导决定连夜突出重围,让部队紧急集合。当晚,由当地村民带路,全军从敌人封锁线的间隙穿插而过,绕道叶县保安寨以北的沈庄附近,穿越许南公路,直抵伏牛山东麓。
今天,战火硝烟早已消散。然而,流逝的时光并没有模糊此战的轮廓。在纪念碑的碑文中,我们读到这样的文字:“独树镇战斗,是红二十五军长征中生死攸关的一仗……”鏖战独树镇,是一曲荡气回肠的壮歌,更是一次信仰的淬炼与升华。正是“共产党员跟我来”这声呐喊,将革命理想和信念化为率先垂范的具体行动,劈开了绝境中的生路。时任军部卫生员李天忠晚年感慨道:“走着走着,数不清的敌人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紧要关头,军政治委员吴焕先抽出一把大刀第一个冲上去。就靠这么一股劲,一次次虎口脱险……”时任第224团1营2连指导员李国厚,则用深情的笔墨写下了战友牛志堂的最后嘱托。身负重伤的牛志堂,用颤抖的手从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指导员,请交给党。”李国厚打开小包一看,是10颗子弹、2张苏区纸币和1块银圆。这朴素的托付,与那声响彻战场的呐喊一样,都是信仰最滚烫的注脚。
沉思间,再次仰望高高的纪念碑,它形如刺刀,有着“刺破青天锷未残”的挺拔姿态,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后来者:天欲堕时,总有信仰为柱,巍然不折。在这片土地回响的那声呐喊,早已成为人民军队血脉中最强劲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