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飞过千重山
■童村
朔风怒吼，大雪飞扬，
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想起抗联，自然而然地，我就会想起这首《露营之歌》，继而想起那个名叫李兆麟的人来。每每想起他，我情不自禁地又会想到80多年前，他所率领的那一场艰苦卓绝的抗联西征。
时至深秋，不久之后，苍茫浩瀚的小兴安岭就会被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雪覆盖。那位身材魁梧、大眼睛、高鼻梁的东北汉子，就是在这样一个朔风怒吼的日子里，义无反顾地带着他的队伍，一边唱着他写的歌，一边走进无尽的风雪里。看上去，在那条生死未卜的西征路上，他们艰难行进的每一步，无不充满着惊心动魄的悲壮意味。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也许都应该从1937年底说起。继1936年10月至1937年2月对杨靖宇率领的抗联一路军活动地区进行“东边道独立大讨伐”之后，气势汹汹的日伪军再次把“讨伐”的重点指向松花江下游和牡丹江下游地区。抗日斗争形势，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严峻。
为粉碎敌人“聚歼”抗联队伍的阴谋，开辟新的游击区，并试图打通与关内八路军的联系，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决定，除少数部队留在原地坚持斗争外，抗联主力分3个批次穿越小兴安岭，向西部的海伦地区进行远征。北满抗联总司令部总政治部主任李兆麟临危受命，负责组织各军进行战略转移的一应事宜。
在经过1个多月的物资筹备之后，1938年7月，首批西征部队150余人踏上了征途。不久之后，这支西征部队在行至通河苇子沟时，突然遭到了大队敌人的袭击。抗联第九军新任政治部主任魏长魁，在带领队伍奋力突围后，为了照顾两名体弱难行的战士，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不想却被敌人的子弹射中。他身负重伤，独自一人向前爬行了数里山路，仍然没有逃脱掉敌人的追捕。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魏长魁烧掉随身携带的文件，无比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支西征的队伍，从未因为某个人的牺牲，而失去继续前行的信心与勇气。距首批西征部队出发不到两个月，第二批500余名官兵，也毅然踏上西征之路。这时，筹集给养已变得十分困难。当他们面对敌兵来袭，不得不选择冒雨出发时，每个战士分配到手的粮食，仅有4穗苞米。几日后，当他们行进至都鲁河畔时，被汹涌暴涨的河水挡住去路。他们设法找到一只小木船，在浊浪翻滚的大河之上，往返摆渡30多次，全队人马才抵达对岸。不料，刚刚登上河岸，他们又一脚蹚进了一望无际的沼泽中。随后的几天里，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正值深秋时节，由于冷饿难耐，一些身体羸弱的战士倒在沼泽之中，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尽管这样，他们仍然没有动摇西征的信心。在经历了几番挣扎、几番努力之后，官兵连背带拖，相互鼓励与搀扶着，最终从这片死亡沼泽中走了出来……
继第二批西征部队出发两个多月之后，李兆麟亲率百余名战士，再次踏上了险象环生的漫漫长路。为激发战士们必胜的斗志，在临行前的誓师大会上，李兆麟充分肯定了他们勇敢作战的作风，郑重宣布了西征行军的纪律，并对西征部队的分工进行了详细说明。
此时小兴安岭已进入隆冬时节，气温降至零下40多摄氏度。山险路滑，队伍在凛冽的风雪中艰难跋涉。随身携带的粮食吃完后，干蘑菇和野果子，甚至皮带、草根，也都被他们一一充填进了空瘪的胃囊。
夜幕四合，露营的时间到了。篝火燃起来了，歌子也跟着唱起来了。歌子一唱，大家也就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一天的疲惫消散了。那首《露营之歌》，李兆麟不知修改了多少遍。他的嗓音那么好，那么洪亮。他喜欢唱，战士们也都喜欢跟着他一起唱。在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狼嚎声中，这群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们，就这样唱着他们的战歌，在残酷的战争环境里，无比乐观和坚定地憧憬着光明的未来。
战士们！热忱踏破兴安万重山。
奋斗啊！重任在肩，
突封锁，破重围，曙光至，
黑暗一扫完……
部队继续向前。1938年12月29日，当新的一年就要到来的时候，李兆麟率领的这支抗联队伍，终于抵达海伦县，与先头到达的各西征部队胜利会师。历时半年的北满抗联主力部队西征就此宣布结束。官兵流着滚烫的泪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消减，
全民族，各阶级，团结起，
夺回我河山……
当歌声再次唱起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感觉到，在胸中汩汩奔流的那一腔热血，依然如烈火一般滚烫。他们知道，接下来，广袤的黑嫩平原又将成为他们浴血搏杀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