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新华社记者马宁摄
天险腊子口
■龙小龙
从四川南充出发,一路向北行进——这次,我去的地方叫腊子口。
一
车子驶入甘肃迭部县,天地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两侧高山层层挤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在群山之间劈开一道隘口。这便是腊子口。
藏语里,腊子口的意思是“险绝的山道峡口”。这里地势险峻,素有“天险门户”之称。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人过腊子口,像过老虎口。”自古以来,从四川北上甘南,唯有这一条路可走。隘口最窄处不过30多米,两旁是高达数百米的石崖。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凿一般。站在峡谷之中,冰冷的感觉紧紧裹挟着周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压抑,仿佛能感受到大地被撕裂的阵痛。万千山河的沧桑,最终都凝缩在这方红迹斑驳的土地上,醒目又沉重。
我曾登过峨眉,攀过华山,跋涉过折多山。踏入此地,一股苍凉凛冽之气便自足底而上,牢牢摄住心神。每一座名山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风骨。腊子口的特别之处,是没有半分矫饰,石壁如蛰伏的巨兽,携着亘古苍茫直刺苍穹,只留头顶一线天光。岩壁历经风雨侵蚀、岁月雕琢,布满了或深或浅的沟壑。青黑岩石坚硬冷峻,偶尔有阳光穿透峡谷洒落下来,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光影明暗交错,更突出了雄关之险峻,山河之肃穆。人立于其中,显得十分渺小。
一条河携着冰雪初融的清冽,从峡口奔涌而出。这条河叫腊子河。河水带着山体寒气,在狭窄河床里左冲右突,狠狠撞击着河底和两岸的石头,溅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水流湍急,仿佛岩石与激流角力的呐喊,或如困兽撞击铁栅的闷响,在崖壁间回荡,化作峡谷沉重的喘息。早年,连接峡谷两岸的,唯有一座悬于湍流之上的简易木桥,与东侧崖壁下的栈道相通。桥身狭窄,仅容单人侧身而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如今,我站在原来木桥所在的地方,耳畔有峡谷的长风掠过,闭上眼便能感知到脚下那令人晕眩的虚浮。当地人说,“过腊子口,就是硬闯鬼门关,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确实如此。环顾四周,险峰层叠,犬牙交错,别说部队行军,枪炮交锋,即便是熟悉路况的人,也需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这是大自然以最原始、最暴烈的姿态铸就的天堑,易守难攻、固若金汤,千年来横亘在巴蜀通往甘南的咽喉古道之上,成为一道令无数英雄豪杰扼腕叹息、难以逾越的屏障。
二
1935年的秋天,这道关隘,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长征途中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主力。
他们刚刚翻越过岷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峰顶,跋涉过吞噬无数生命的茫茫草地,抵达腊子口。国民党军鲁大昌部凭险据守,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悬崖峭壁,獠牙毕露,交叉封锁的火力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敌军妄图将伤痕累累、疲惫至极的工农红军,彻底绞杀在这幽深的峡谷腹地。
彼时,红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残酷的围追堵截,遍体鳞伤。官兵粮袋空空,褴褛的军装难以蔽体。磨穿的草鞋,掩不住满是裂口的双脚。但是,每一名红军战士眼里,都燃烧着一簇未曾熄灭、反而因磨难而愈发浓烈的火焰。那是信念的星火,战胜了浑身的困顿与疲乏,在瞳孔深处执着地跳跃,激发着无所畏惧和坚强不屈的力量。
前路被追兵与山川截断,退缩更无可能。北上抗日的召唤、革命救国的信仰,比腊子口的岩石更坚定。面对自然天险和敌军封锁的双重重压,红军深知,撕开这道咽喉,必将付出刻骨铭心的惨烈代价。战斗动员会上,“腊子口就是刀山,我们也要打上去;鲁大昌就是铁铸的,我们也要把他砸成粉末”的誓言震撼山谷。
1935年9月16日下午,枪声划破了峡谷的沉寂。
守军的碉堡和火力点,喷射出无数条疯狂的火舌,子弹如暴雨倾泻,在空中织成死亡的光网,砸在岩石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钻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冲锋的号角吹响,红1军团第2师第4团官兵在团长王开湘(后被更正为“黄开湘”)、政委杨成武的指挥下,迎着炮火,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然而,敌军占据了地形优势,居高临下的火力,死死压制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鲜血,将大地染成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多少年轻的生命,倒在了一次次冲锋的路上……
黄昏时分,部队决定暂停进攻,重新研究作战方案。通过缜密的侦察,红军发现了敌人布防的漏洞。
敌人对这“飞鸟难渡”的天险过于自信,几乎将所有的兵力和注意力都钉在桥头和隘口,在两侧的山崖顶上都没有设防。敌人笃信红军绝无可能插翅飞越绝壁。
于是,红军决定兵分两路,正面强攻配合迂回峭壁背后,前后夹击消灭守敌。迂回峭壁的任务交给了红4团1连、2连。
眼前这座近似笔直的绝壁,是他们遇到的一大难题。河道两边的山峰高达上百米,几乎与地面垂直。抬头望去,除了峭壁边缘和山顶上斜伸出的一些树干外,整个石壁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任何下脚的地方。正在大家发愁时,一个身形瘦小的战士,主动请缨。这位沉默寡言的苗族小战士,是飞夺泸定桥二十二勇士之一。因为入伍时没有名字,所以大家亲切地叫他“云贵川”。据说,他自小在深山采药,练就了一身攀爬的绝技。“云贵川”光着脚,腰间缠上用战友们的绑腿布接成的长绳,再就地取材一根毛竹,在顶端用布条绑上一个铁钩——简陋得近乎原始,却是他挑战天堑的所有装备。
那一夜,四周深暗如墨,崖壁湿滑冰冷,脚下激流咆哮。身边敌人的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不时划过夜空,在岩壁上擦出点点火花。“云贵川”用竹竿试探前路,用它钩住悬崖上的树根、崖缝、石嘴,然后攀爬上去。脚趾抠紧石缝,身体紧贴岩面一寸寸挪移。过程中,那些揪心的细节让人难以想象——指尖被岩石磨破流血,每一次挪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手臂因酸痛而剧烈颤抖,但他未曾有半分退缩。岩壁下面,战友们屏住呼吸凝望,心悬一线,数百双眼睛见证着“云贵川”努力攀爬的渺小身影。
这位勇敢的苗族战士,用他超乎想象的毅力、坚韧和胆识,在冰冷的死亡绝壁上,用血肉和意志,硬生生打开了通向生存与胜利的通道。终于,他爬上山顶,放下绳索。趁着夜色,其他战友悄无声息地攀登上去,迂回到敌人的后方。
黎明时分,两颗信号弹升起,说明迂回部队已成功插入敌军背后。随后,3颗红色信号弹升空,总攻开始。红军官兵蜂拥而出,前后夹击直冲腊子口,向敌人发起猛攻。敌人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精心布置的死亡之网,在一片惊恐与混乱中土崩瓦解。
9月17日清晨,暗淡的天边终于打开一道灰白的缝隙。第一缕晨曦的光辉,洒落在腊子口狰狞的岩壁和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红军终于突破了敌军精心设置的两道防线,胜利夺取了腊子口,打通了通向哈达铺的天堑。一面残破而又鲜艳的红旗,如同燃烧的火炬,深深插入了这“天险”的最高点,挺立在革命历史的页面上。
一夜鏖战,硝烟散去,天险变通途。红军官兵用血肉砸开了腊子口,打开了主力红军北上陕甘宁的“门户”,在血与火中蹚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三
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我久久凝视那些褪色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老照片。影像中的红军官兵,面容大多模糊不清,却掩盖不住那份未脱尽的稚气与青涩。他们的军装,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武器简陋,握枪的手指骨节突出。他们或伫立峡谷阴影中,或匍匐岩石后方,目光穿透硝烟,投向绝壁与敌阵,带着直面生死的坦然和刺破黑暗的决绝。
“腊子口一战,是长征途中少见的硬仗之一,也是出奇制胜的一仗。这一仗打出了红军的威风,显示了红军战士智勇双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硬骨头精神。”开国上将杨成武在回忆录中如是说。
“腊子口一战,北上的通道打开了。如果腊子口打不开,我军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无论军事上政治上,都会处于进退失据的境地。现在好了,腊子口一打开,全盘棋都走活了。”聂荣臻元帅的评价,揭示了腊子口战役的战略价值。其胜利打开了红军北上的最后一个通道,极大提振了士气,为长征最终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腊子河的怒涛,依然在峡谷深处奔涌咆哮,仿佛在吟唱着嘹亮的战歌。这道曾被世人视为不可逾越的险要雄关,这道寄托着敌人最后幻想的坚固壁垒,终究被一支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革命队伍,用不可撼动的信仰和大无畏的气概,以惨烈而辉煌的方式,攻下来了。
我们心中的革命烈士、反复吟咏的英雄,不过是老百姓养育的儿女,是和你我一样的凡人。只是,在国家和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深渊边缘,他们怀着一种比钢铁更坚硬、比火焰更炽热的信仰,在祖国山河破碎、家园陷落沦丧的至暗关口,毅然决然地将重任和大义,扛在了自己那副被苦难磨砺得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坚韧的肩上。
我站在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仰望碑身上深深镌刻的文字,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冰冷的碑石之下,激荡着从未冷却的热血,长眠着不朽的英魂。
这条咽喉要道,是大自然偶然创造的奇迹,立起了无数先烈用青春热血、赤胆忠心铸就的不朽丰碑。
天险腊子口。我满怀崇敬,默默祭拜凭吊,泪眼蒙眬。擦干泪水,我们将继续前行,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