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口战斗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责任编辑:赵镭饷 2026-11-11 09:30

▲位于甘肃省张掖市临泽县城南18公里处的梨园口战斗遗址纪念碑和红军烈士公墓。

梨园口回响

■孙现富

梨园口位于甘肃临泽境内,是河西走廊的重要隘口,也是进入祁连山腹地的重要山口。这里山峦起伏,明代曾在此筑军事据点梨园堡,清顺治十五年改设梨园营,康熙、乾隆年间均曾在此布兵设防。

山谷幽长,黄土厚重,这是梨园口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我来到这里时,天色阴沉,秋风萧瑟,松涛阵阵。我的思绪不禁回到89年前,那场发生在这里的惨烈战斗。

1937年3月,祁连山下、河西走廊寒风刺骨。已历经多次血战的西路军,坚持到3月11日夜晚,不得不向南突围转向祁连山区,打算依托祁连山地势摆脱敌骑兵追击,保存有生力量。

3月12日清晨,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红军官兵冒着严寒,刚抵达梨园口,敌骑兵便追踪而至。

危急时刻,红九军和妇女抗日先锋团第二营的指战员,在红九军政委陈海松的率领下英勇迎战,掩护西路军总部和大部队向祁连山转移。此时,敌人凭借骑兵优势已占据部分有利地形;而红九军经过前期突围激战,人员和枪支弹药已严重不足。面对策马涌来的敌兵,西路军将士顽强阻敌。

梨园口内,顿时喊杀声、枪炮声响成一片。梨园口两侧的山头不高,呈缓坡状。对西路军来说,这种地形既无险可守,也不利于运动作战。敌人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直接冲上来,把西路军指战员冲散。

战斗打得很惨烈。战斗中,红军将士没有男女之分,没有轻伤员、重伤员之别;前面的同志倒下了,后面的顶上去;倒在地上的重伤员手里紧握手榴弹,随时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因为缺少子弹,很多西路军战士拿起大刀、长矛、梭镖,甚至石块,与敌人殊死战斗。大刀卷刃了,就用刀背砸;刀落地了,就用双拳和敌人战斗。有的战士直到牺牲还死死掐着敌人的喉咙。西路军官兵在这场战斗中表现英勇。他们是在高强度急行军、连续战斗和挨冻受饿中坚持作战的。

那一天,整个梨园口黄沙蔽日,鲜血飞溅。由于力量太过悬殊,加上枪支弹药严重不足,西路军几经冲杀,终因寡不敌众,阵地被攻破。红九军和妇女抗日先锋团的官兵,一批批倒在血泊之中。红九军政治委员陈海松也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20世纪80年代,临泽群众自发修建的梨园口战斗遗址纪念碑。

其实,陈海松本有机会撤离。他完全可以命令其他人留下掩护,自己率领大部队撤进祁连山。多年后,原红九军政治部保卫局局长陈宜贵回忆,在战斗最危急的关头,陈政委命令他带领军部机关人员撤离,自己留下掩护。陈宜贵明白,留下来就很难再活着出去,因此不同意,坚决要求留下,与陈海松一道战斗。

“叫你撤,你就撤,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一向温和的陈海松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呵斥道。见政委发了火,陈宜贵流下了眼泪。他知道此时一别,或许就是永别。见他哭了,陈海松也难过地把头转了过去,用拳头擦了下眼睛,然后转过头来,深情地说:“好啦,赶快走吧!再晚一点,就谁也出不去了。能活着出去一个算一个,总比大家都留下来死强!”

望着大部队远去,陈海松迅速收拢队伍,占领一个土围子和西山头,准备死死拖住敌人。敌军见山头久攻不下,调来山炮轰击。

战斗中,年仅23岁的陈海松率部顽强阻击数十倍于己之敌六七小时,直至壮烈牺牲。

陈海松1930年7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不久后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1年春转入中国共产党。他20岁就担任了军政委。得知陈海松牺牲的消息后,红九军幸存官兵号啕大哭。朱德总司令为红军失去一位出色的高级指挥员而深感痛惜。在抗日战争期间,朱德曾多次说,陈海松是四方面军最年轻有为的军级干部,可惜牺牲得太早了,如果他现在活着,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梨园口战斗遗址纪念碑,位于甘肃省张掖市临泽县倪家营镇梨园村,修建于2009年10月,碑高13.9米,平台长37米、宽12米,碑体正面雕刻“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梨园口战斗遗址”16个大字,背面碑文为:“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二日凌晨,红西路军六千余人从三道柳沟突围后向祁连山转移,当急行军行至梨园口时,敌骑三个旅、步兵两个团近两万人也尾追至此。为掩护红西路军总部进入祁连山区,担任后卫的九军和妇女团二营两千余人,临危不惧,依托山口两侧的有利地形,靠大刀、长矛与敌骑兵展开殊死搏斗。战斗极为惨烈,经过一天多的顽强阻击,陈海松等两千多名红军将士为了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壮烈牺牲。梨园口战斗是红西路军向祁连山转移的最后一次激战。为了铭记先烈,教育后人,特树此碑!中共临泽县委、临泽县人民政府二〇〇九年十月一日立”

“陈海松政委就牺牲在对面山坡上,我们一直在寻找他的遗骸。”梨园口战斗遗址纪念馆讲解员李倩倩的曾祖父是当年的陕北红军战士。这些年,她和同事致力于西路军精神宣讲和无名烈士遗骸的发掘工作。在李倩倩指引下,我攀爬到东口山坡上,遥望北山,当年的战壕遗址仍清晰可见。

我缓步走到梨园口战斗遗址,肃立于烈士公墓前。行鞠躬礼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公墓里安葬着1424具烈士遗骸,其中留下姓名的仅有70余人。这里还安葬着在战斗中牺牲的妇女抗日先锋团第二营的女英雄们。

在梨园口战斗遗址纪念馆,我驻足在一幅油画前,心中愈加沉重。画面中,顽强的女战士被人数众多的马家军骑兵团团围住,仿佛置身于黑色漩涡。她们临危不惧,与蜂拥而至的敌人展开血战,直到弹药耗尽,英勇牺牲……

20世纪90年代,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有关部门拍摄纪录片《再说长征》,并邀请原西路军7位健在的女战士来到梨园口。望着曾与战友浴血奋战的故地,老战士齐刷刷跪在纪念碑前,号啕痛哭。原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年逾八旬的王泉媛对天鸣放三枪,哭着喊道:“姐妹们,我们来看望你们了;姐妹们,我对不起你们啊,你们真的献出了你们宝贵的生命!”刺耳的枪声、嘶哑的哭喊,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巍巍祁连山,壮烈梨园口。距离烈士公墓不远处,又新添两座坟茔。李倩倩说,这里安葬着新近发现的两具无名烈士遗骸。我俯下身,为烈士新坟添了几捧黄土。纪念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奔腾不息的黑河水、连绵起伏的祁连山永远记得他们。西路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西路军精神,像祁连山的皑皑雪峰,永远屹立在后人心中。

如今,梨园口一带的百姓建新房时有一个习惯:在房顶上镶嵌一颗大大的红色五角星。他们说,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要让世世代代铭记那段壮烈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