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德馨(1893—1933),字润吾,河北保定人。早年就读于清苑中学,后投身行伍,曾在皖军、奉军中任排长、连长等职。1925年被保送到东北讲武堂第六期步兵科深造,1927年6月毕业后任奉军第二十三师少校营长及本师副官长。1928年东北易帜后,任东北军独立步兵第九旅第六二六团第一营中校营长。1933年1月3日在榆关抗战中牺牲,时年40岁。
位于河北省秦皇岛市东北15公里处的山海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是万里长城东部起点的第一座关隘,素有“天下第一关”的美誉。自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建关至今,这座巍巍雄关历经六百多年的沧桑岁月,见证了无数重大历史事件。1933年1月,日军入侵山海关,中国守军奋起抵抗,揭开了河北抗战史的序幕。在这次抗战中,有一位回族英雄率部“誓与榆关共存亡”,浴血奋战,以身殉国,他就是时任东北军第六二六团第一营中校营长的河北清苑人安德馨。
弃文从武,誓以铁血报国家
安德馨祖籍保定清苑县,1893年出生在一个小商人家庭,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二。在父母及亲人的爱护和资助下,他幼读私塾,后考入清苑中学。
清末民初的中国,正是国势衰落、寇急祸深之时。安德馨自幼抱志不凡,常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自励,誓以铁血报国。因此,清苑中学毕业后即考入山武术练习所,练得一身精湛的武艺。1917年12月,皖系军阀段祺瑞借中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名,编练参战军。安德馨目击时艰,以为非习军事不足以救国,遂投身行伍,入参战军第二师,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在军中,安德馨为人忠诚,作战勇敢,又有文化,迅速得到升迁,历任司务长、排长、连长等职。1920年7月,直皖战事爆发,皖军战败,参战军被改编,安德馨转入奉系张作霖军中任职。1925年,安德馨因入伍多年,屡立战功,被保送到东北(沈阳)讲武堂第六期步兵科深造,接受系统的军事教育。1927年6月,安德馨以优异成绩毕业,担任奉军第二十三师少校营长及本师副官长。翌年东北易帜后,第二十三师缩编为东北军独立步兵第九旅,安德馨任该旅第六二六团第一营中校营长。1930年9月,蒋、冯、阎中原大战,张学良宣布支持蒋介石,挥师入关。东北军独立步兵第九旅旅长何柱国率部推进山海关一带驻防。1932年7月,何柱国兼任临永警备司令,守卫临榆、抚宁、昌黎、卢龙、迁安一线,安德馨所在的第六二六团布置在山海关。
山海关古称榆关,是当时河北省临榆县治所在地。山海关地势势险要,是联结东北和华北的咽喉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日本帝国主义自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我国东北三省之后,即图谋榆关,窥伺华北,进而把战火由关外引向关内,扩大对中国的侵略。1932年,日本帝国主义在制造伪“满洲国”的同时,就大造“热河为满洲国土”“长城为满洲国界”的舆论,为攻取山海关及长城各口做准备。日本关东军于1932年1月侵占锦州后,即大批开到山海关外沿长城一带驻扎,前锋距山海关仅20公里,直接威逼榆关中国驻军。借口《辛丑条约》的规定,驻扎在山海关南门附近的日本驻屯军,更是张牙舞爪,屡次制造事端,不断进行挑衅。榆关战事,一触即发。
目睹九一八事变后东北3000万同胞惨遭蹂躏,祖国大好河山破碎支离,身为守土有责军人的安德馨,痛心疾首,义愤填膺。他几次请缨抗日,但都不了了之,只得忍气吞声,以待时机。为了随时抵御日寇的侵略,安德馨积极训练部队,对士兵进行爱国教育。他常说:“吾人既作军人,即是以身许国的军人。吾们军人的前程,要在死路上求远大。吾们军人到战场上,希望生还,算不了军人;死在战场上,要想留下整尸首,算不了军人。我们军人,能不畏牺牲生命,这才叫以身许国;尽军人天职,才不负人民血汗饷需、国家的委任。”在他的教育和影响下,第一营官兵誓雪国耻,抗日情绪十分高涨。
1932年底,日军集中优势兵力在东北境内疯狂镇压抗日义勇军,解除了侵略山海关的后顾之忧,榆关形势十分紧张。安德馨料定战事难免,这天,他邀请杨绍义阿匍和几位老乡、亲友到家中聚会,按回民礼教习惯为老人念经。饭后,他在同杨阿訇等人的谈话中,流露出对日寇侵略的憎恨和要保卫古城而不怕牺牲的决心。他豪爽地拱手说道:“中国历史上有岳飞的精忠报国和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我安某要与日寇相拼到底,决不叫日寇的野心得逞,万一不幸阵亡,希望亲友们把我的尸体埋起来,别叫日寇糟踏,这是我的重托。”次日,他派人把妻子儿女送回保定原籍,以备尽忠于国,后又致函家中。他在信中说:“现外侮日亟,我已准备为国守土,置生死于度外,家中诸事,可请大哥负责照管。”这封家书,充分说明他早已决心舍生取义,以身报国。

▲安德馨所率六二六团第一营在山海关阵地上抵抗日军进攻。
榆关喋血,长城抗战第一枪
1933年1月1日晚,驻山海关日军守备队故意在南关外鸣枪并投掷手榴弹,又袭击南门外中国守军步哨,迫其退入城内。经中国驻军派员诘问,日军反诬中方有意挑衅,并向临永警备司令部提出撤退南关中国守军、南门交由日军警戒等无理要求,遭到拒绝。驻守部队深感日军必将夺关,即电告张学良,张学良回电:滦东驻军,以掩护华北集中目的,务努力迟滞敌之西侵。九旅旅长何柱国向全军发布《告士兵书》:“愿与我忠勇将士,共洒最后一滴血于渤海湾头,长城窟里,为人类张正义,为民族争生存,为国家雪奇耻,为军人树人格,上以慰我炎黄祖宗在天之灵,下以救我东北民众沦亡之惨。”言辞慷慨激昂,表明誓死与日本侵略者决一死战之决心。
在无理要求遭到拒绝后,日军便调配部队,准备以武力攻城,中国守军针锋相对,连夜布防。安德馨奉命率领第一营守卫南城墙,他集合全营官兵训话,表示:“吾侪报国,是其时矣!”“我安某一日在榆关,日人一日绝不能过去。日人欲过去,只有在我们的尸首上过去。”在他的激励下,全营官兵皆愿效死疆场,与榆关共存亡。
1月2日晨,日军儿玉中尉率守备队百余人,群集南门城下,一面向城上守军开枪射击,一边用云梯爬城,企图进入城内,占领临榆县城。守卫在城墙上的安德馨及官兵忍无可忍,遂不顾当局“不准还击”的命令,奋起自卫,当场炸死儿玉中尉等人,击退了攻城的日军。不久,日本关东军主力第八师团第四旅团3000余人调到山海关城外,于是日10时许在飞机、大炮、坦克的掩护下,向守军防线发起进攻。何柱国被迫下令还击。一时间,硝烟四起,杀声震天。安德馨指挥全营官兵居高临下,沉着应战,俟日军冲入守军有效射程之内,才下令士兵用手榴弹还击,同时步枪、机关枪万弹齐发。南城门外,日军死伤枕藉,血肉横飞。随后,日军又发动几次冲锋,均被击退。
1月3日上午10时,日本侵略军出动海、陆、空三军,向山海关发起猛烈攻击。日本飞机十余架飞临榆关上空狂轰滥炸,并扫射守军阵地;停泊在山海关海面的日本军舰,也向临榆县城发炮轰击;南关一带的日本陆军主力则在坦克的掩护下,拼命猛攻南门。安德馨指挥第一营以劣势的兵力和装备英勇抗击,与日军展开殊死的恶战。由于敌人海陆空密集炮火的轰击,临榆城内一片火海,南门城楼也被轰坍。安德馨即命士兵在缺口处垒起沙包,并在两旁预伏大刀队。上午十一时,日军坦克推开守军掩体,三百余名日军随之冲入南门,战况危急。安德馨身先士卒,亲率大刀队与日军白刃相搏,直杀得日军横尸遍地,狼狈逃窜,保卫了南门阵地。
斯时,经过一昼夜的苦战,第一营官兵死伤过半,弹药即将耗尽。安德馨手部、腿部先后负伤,但他毫未顾及,稍事包扎,就继续指挥战斗。下午2时,日军集结兵力再次发动攻击,炮火倾泻如注,东、南、西三面城墙均被轰毁,十几辆坦克冲进了南门城内。此时安德馨营处于内无弹药、外无援兵、无险可守、被敌四面包围的绝境之中。安德馨知道为国捐躯的时候已经到来,他拎起大刀,督率全营官兵,从倒塌的城墙上冲向敌阵,以白刃和血肉,与日寇做最后的拼杀。厮杀之中,安德馨头部中弹,壮烈牺牲。下午4时,守城的第六二六团官兵在弹尽粮绝、后援不继的情况下,奉命撤出临榆县城,山海关遂被日军侵占。榆关抗战至此结束。这一仗,安德馨所辖六二六团一营官兵自营长安德馨,连长刘虞臣、关景泉、王宏元、谢振藩以下500余人伤亡殆尽,生还者仅20余人。其他部队也牺牲甚大,总数有1000余人。当时战斗的激烈,由此可见一斑。据当时日方报称,是役日军阵亡官兵80余人,受伤200余人。实际上不止此数,据不完全统计,仅南门一地,日军死伤就有300余人,加上东南城角等处的伤亡,总数当在600人以上。
榆关失陷后,日军入城大肆搜捕,凡着中山装者杀,着军服者杀,写反日标语者杀,就连便服内穿灰色裤者也杀。日军借口清扫战场,挨户搜查,青年学生尤遭日军仇视,死于非命者数以千计,青年妇女备受蹂躏,居民财物被劫掠一空。在北宁铁路,有3名中国警察不肯投降,日军强行在他们背上插上“欢迎大日本”旗帜,绕全城游街后,将3人杀害。据统计,榆关一役,全城商号500余家毁于战火,群众死伤4000余人,其中死亡3000人,仅田氏中学的400名师生中,就有一半多死亡。灾民达6万之众。
榆关喋血,安营殉国,揭开长城抗战悲壮的序幕,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全国人民痛悼国殇,安德馨死后备极哀荣。

▲1933年1月2日,被日军炸毁的山海关南门。
举国同悼,守土御侮振民心
安德馨牺牲后,其遗体由山海关的回民群众从战场上拼死抢回,并不避险阻运抵秦皇岛第九旅旅部。1月18日,何柱国派专人将安德馨的遗骸护送到北平。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表王以哲将军及各界代表、回族群众约千人,到车站迎接。19日上午,北平各界举行公祭,北平军政机关首脑、民众团体和广大市民,纷纷踏雪而往,致祭者络绎不绝,数达一万余人。张学良将军送匾额一方,文曰“重侔泰岱”,并送挽联:“守土共存亡,先鞭作我三军气;挥戈思勇决,信史传兹百世名。”对抗战英雄给予了极高的评价。20日,安德馨的灵柩由北平运往原籍保定安葬,当时的北平市长周大文及各界代表数千人前往车站,恭送安德馨英魂返里。22日,保定各界按照回汉两族的习俗为安德馨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安德馨的灵柩被人们用最高的礼仪——六十四杠抬着,缓缓地行进;自愿赶来送葬的人群达三里多长,约有万人。殡仪队伍由南向北再转向东大街、西大街,穿越鼓楼至南大街,然后出南门安葬于南关外中马池村。送行人员一路高呼:“烈士精神不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为安营长报仇!”
2月12日,上海回民团体举行了“追悼榆关殉国安营长德馨暨死难军士大会”,各省市回族民众团体,包括地处西北边陲的青海省,均派代表到沪参加。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暨国民政府特派代表、上海市市长吴铁城以及段祺瑞、张之江等一千余人参加了追悼大会。当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立法院长孙科、代理行政院长宋子文等,也送了花圈或挽联。大会通过决议,按照伊斯兰教经典,追赠安德馨烈士为“咖资”(回文译音,谓英武之忠魂),并决定捐购“安德馨号”飞机两架,用于抗击日寇。此外,南京、天津、开封、镇江等地,也都举行了追悼大会。全国各地报刊,多用大字标题和专栏,报道榆关抗战的消息,赞扬安德馨与“天下第一关”共存亡的爱国壮举。纪念活动在全国持续了一个月。许多挽联表达了全国军民哀痛与景仰之情,例如:“视死如归,气壮山河,为国御侮,尸化马革。”“勇于杀敌,非夫人之恸而为谁,义不顾身,知所惠有甚于死者。”“壮士具大好头颅,该如此抛去。同胞存男儿气骨,当有以继之。”
安德馨等爱国官兵在榆关的抗战,是国民党军队违背蒋介石不抵抗命令,在华北地区第一次以武力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争,表现了中国军人守土御侮的爱国精神,也表现了中国人民具有不甘当亡国奴、同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极大地振奋了全国人民的抗日激情,促进了抗日救亡运动的发展。
安德馨是回族人民的优秀儿子,他的英雄事迹将永远铭记在中华民族的史册上。
(来源:《河北抗战英雄谱》)